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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水夕阳琴音渺(第2页)

清秋的夕阳悬在一碧如洗的青空上,红得发沉,像伤口新渗出来的那一层血。

堤外的白石河水阔开去,清波染着丹色,一眼看不到边。

就在这时,一缕琴音从渡口那边过来。

四下陡然静了。

先是棚下哭闹的孩子停了嘴,接着是分粥的、抬担架的、骂人的,全都慢下手来。几百号人坐在泥地上,仰着脸,朝河堤的方向望。

席棚边上坐着几个押粮来的汉子,腰里别着短刀,是走惯了江湖的人。

其中一个原本半躺着打盹,这会儿直起了腰,侧头听了一阵,脸色就有些不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同伴。

两个人一齐坐直了,朝渡口那头望。

崔原也站住了。

他是个不懂音律的人,可他觉得这琴声不对。

渡口离这山亭少说两百步,中间隔着半河的水,风还是迎面吹上来的。

可那琴音清得像是贴着耳朵响的,一缕一缕,细而不散,亮而不噪,落在人心里干净得像用刀划开了一整片暮色。

崔原不懂音律。他只是眉头一皱,低声问:“谁在弹琴?”

“回府君,”冯知儒欠身,“是应天的沈湄姑娘,停船在这河堤外好些天了。”

“她不在应天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崔原也听过这名字。

应天城里的名妓,色艺双绝,这些年在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中间极有艳名。

他心里奇怪,这样的时节,她怎么会离开应天,跑到广陵府的地界上来。

“祁荣回乡给他老父办六十大寿,邀了沈姑娘同船来广陵助兴。”冯知儒道。

听到祁荣这个名字,崔原眉头一皱,鼻孔微张,粗气都喘出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厌恶。

闵宗庭在旁边接话:“慕容家有意归附,顺天那边不提,留京这边也有不少人替他们家奔走造势,祁荣就是其中一个。有人上书说他私通东海寇,萧帅也没过问。”

冯知儒把眼睛往别处挪。

他一个小小的知县,可不敢妄议这些东西。

崔原是有名的臭脾气,跟萧帅也敢拍案对骂;大约是萧帅还惜他的才,虽然心里不喜,也只是把人从眼皮底下调开完事。

崔原冷哼一声:“这些年东海寇闹成这样,跟慕容家脱不了干系。要不是这帮人养寇自重,萧帅早平了闽海,何苦去行这种苟且之事。”

“府君,”闵宗庭低声道,“如今朝里的意思也定了。北边跟北戎的战局吃紧,军资兵饷这十年耗了不知几千万,朝廷的钱袋子早就空了。慕容家肯低头,肯替朝廷守着东南,还能抽调精兵北上——这是题中之义。”

“题中之义。”崔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讥诮,“封侯,割地,还留着近万精兵,再加上闽海外头那一圈海寇——这是招抚,还是养一个诸侯?朝廷养得起吗?”

“养得起养不起,不由咱们说。”闵宗庭顿了顿,“府君,这个话……在这儿讲,妥当么?”

崔原看了他一眼,没答。

“这些道理,青溪学社的先生们讲得更深。”闵宗庭说,“只是讲得再深,北边的仗还得打赢。”

这话崔原却听不进去。朝里那些先生们,讲得再深,可谁去边关站过一夜?

崔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广陵府知府,左右不了朝局;他那些话,说了也只是说说。

冯知儒看崔原望着河堤方向不出声,心里转了个弯,凑近半步笑道:“不过沈姑娘这一趟,倒也不好说是白来。她过瓜洲见水患惨重,从广陵回来就把船停在河堤外献艺。县里有钱的、城里有身份的,上船听琴听曲,给的银钱都捐作赈济。祁荣也凑了兴致,允诺她献艺十日,他便捐银千两——今日已经第八天了。”

他停了停,见崔原没打断,又小心地添了一句:“府君若是想听听琴……属下可以派人把沈姑娘请上岸来。”

崔原摇头:“灾民遍野,我在高堂雅室里饮酒听琴,成什么体统?”

冯知儒听出了那半分的犹豫——这话说得硬,可没说不许。

他忙道:“属下还有别的意思,请府君不要怪罪。属下是想,请府君嘉奖沈姑娘这一番赈灾义举。她一个乐籍女子,替瓜洲捐了这些银钱,该让百姓知道府君心里记着这事。”

崔原没吭声,掉头与闵宗庭先下山去了。

冯知儒心里一笑:这话就算说通了。

这样的美人,谁不爱听?

他朝不远处一个皂衣衙差招了招手,一边跟着崔原往城里走,一边低声吩咐——今夜宴上,去把沈姑娘请来助兴。

皂衣衙差是个宽眉眯眼的矮胖汉子。领了差遣,他转头朝河堤走去。

原先的渡口早被水淹了,江堤外用打进河滩的木桩和平铺的松木板搭了一座简易码头,这时候也有一小半浸在水里。

画舫船身高大,水涨之后,船舷比码头顶出一大截。

舱里已经点了灯,暖黄的灯影从纱窗里透出来,落在水上,被浪一摇就碎。

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

岸上看不见脸,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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