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令县尉带着刀弓手沿岸追下去,又看见河里还有活着的人,忙招呼人手下水去打捞。
大火烧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
白石河上漂着一层油光和焦木,风一过,还能闻见烧化的漆味。
岸上的火把沿着堤追了小半个时辰,追到一条河汊处就断了——堤路到头,河汊把追兵拦在了岸那边。
火光在那里堆了一阵,渐渐往回退。
水面上没有人追来。
陆缚和贺青河还泡在画舫船尾那个凹窝里,半个身子浸着水。
橹影斜斜地压着他们头顶,两边船灯的光都被挡在外面。
画舫被三桅船拖在末尾,走得不快,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一遍遍数着什么。
“你的伤要上岸处理。”陆缚压低声音,“到了河汊,我扶你下去,找个稳当人家。”
贺青河摇了摇头。
“陆公子自己上岸去吧。”他说,“有命回来,再报陆公子的大恩。”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陆缚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是要留下来的。
处理伤口是陆缚先动的手。
他先把贺青河右臂上那道断刀拿下来——刀口不深,是刀锋斜着划过去的;再解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
伤口在水里泡了半夜,翻开的肉白得发亮。
他把布条浸了水,一圈一圈缠上去,手上不用力,只用布压住血。
缠到一半,他觉出不对。
这个人的呼吸,短。
不是疼出来的短。
是那种憋着、压着、走了很长的路才会有的短——肩不动,胸口起得很慢,一口气吸到七分就停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挡着。
前世他见过这号人。
老兵,伤在里头,看不出来,一跑长路就露。
“贺爷身上,是不是早就有旧伤?”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只道:“前几天,我看公子掉水里,差些淹死。”
“不知怎的,突然就会了。”陆缚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他记得小时候学水——家里把他丢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灌了好几口,脚底板踩到河泥的那一下,豁然就明白了,手该往哪划、气该往哪喘。
那是关纵的事。
跟这具身子,跟姓陆的这个读书人,一丝关系都没有。
可他拿它来搪塞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心虚——这样的说法,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贺青河不说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老伤了。”过了片刻他才道,“在水里待久了,顶不住。不碍事。”
陆缚没有追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往画舫前头那片黑里看了一眼。他数过被丢下水的尸体,一共十一具。没有贺青河那两个徒弟。
“你那两个徒弟……”
“没见着。”贺青河的声音还是平的,“水里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了。
陆缚游到尾橹边,把两具浮尸和一支断桨一一系上去。
缚得很有讲究:浮尸一左一右,短桨横在中间,绳头都收在橹桩底下,手一扯就能散。系完他回到凹窝里坐下,才发觉贺青河在看他。
“陆公子这是……”
“水底下待着费力气。”陆缚说,“借他们省些劲。真要是有人放箭,还能当遮挡。实在不行,天一亮一雾,把他们推出去,人一乱,我们从底下走。”
贺青河没接话,看了他半晌。
这两具浮尸都是画舫上的船工,昨夜还跟他一起搬过东西。
换作是他自己,绕到这一步,多半会迟疑一下。
可眼前这个平日在应天城里为小姐神魂颠倒、连书都读不好的陆家子弟,下水、杀人、系尸、想后路,一件事一件事做得干干净净,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
他在心里改了一个称呼:不该叫作书生。
“陆公子。”贺青河说,“你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