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钱的东西自然是没了。
麦饼还剩几只,滚在角落里,有的沾了血。
陆缚捡起来,咬了一口,嚼出满嘴铁锈味,也不管,递两只给贺青河,自己塞了一只,剩下的收进怀里。
他顺手把舱里东西看了一遍。
舱壁钉子上挂着一卷麻绳,糙,但是结实,他解下来缠在腰上;墙角一把劈柴的短斧,刃口卷了,柄还在,他塞进衣裳底下;还有一只木匠留下的粗陶灯,倒了油,他捡起来,摸了摸灯芯——干的,但能用。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文钱,可搁在一条被人劫了的船上,一样是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翻那堆旧衣裳,挑了两身干的——一身短打自己穿,一件宽些的给贺青河。
换到一半,他停了停,走到舱里那口半大的水盆前,把两只旧陶碗也带上,又抓了几小包盐,一包一包倒进盆里化开。
“贺爷,伤口。”
他给贺青河重新洗过伤口。
咸水过一遍,再拿挑出来的干净布缠好。
这一回他缠得慢,从肩头绕到腋下,绕过那道翻开的肉,每一圈都试过松紧——太紧了气血不通,太松了使不上劲。
他记得部队里卫生员的手势。
那时候他还嫌那人啰嗦。
缠完,贺青河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松了松。
舱角还扔着一支被劈断的矛柄,四尺来长,杆子很硬。
陆缚拿起来试了试分量,走到舱口,用那把断刀将矛头慢慢削尖。
刃是钝的,他削得费劲,削了十几下才成一个尖。
“贺爷拿着防身。”他把短矛递过去。
短矛破不了甲。可这样一根东西到了练家子手里,够杀人了。
贺青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
“陆公子,”他慢慢说,“你到底是谁?”
“陆缚。”陆缚说,“就是那个掉进水里差点淹死的。”
贺青河没再问。低头,把矛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他们出海。”陆缚蹲在舱壁边,耳朵贴着板,“出了河口就是沧江。江上船多,总能碰见大船、船队。真要遇上,我们就有机会。”
“怎么讲?”
“他们往海口去,一路上得张帆、得走主航道,跑不快。遇上来往的官船、粮船、漕船,一挤,一乱——”他顿了顿,“乱起来,我们就有缝可钻。”
贺青河想了一会儿,点头。
“是要好好筹划。”他说。
昨日夜里情急,陆缚第一念头是保住自己上岸;此刻情势不一样了,贺青河还有一战之力,细细绸缪,未必没有机会。
何况沈湄对他有疏财救急之义,他不能当缩头乌龟。
两个人在昏黑的舱里对坐了一阵。
“我去船头看看。”陆缚把断刀别在腰里,站起身,“回来时,我在船板上轻叩三声。三声。”
他走到舱口,又停了停。
“要是有什么事——”他看着贺青河,“贺爷还是走。救人的事,到了榕城再说。”
贺青河跪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船板,身子要朝他伏下去。
“陆公子。”他说,“你此刻要走,对沈家、对小姐,已是大恩了。”
陆缚一怔。
他知道这是激将,也知道这不是。
这个人昨夜跟他素不相识,今夜却愿意把命押他一句话上。
陆缚弯下腰,一把把他扶住。
手搭上去,隔着湿衣裳,他觉出那副胸膛底下的呼吸又慢又浅——像走了很长的路,刚歇下来。
他没说什么,把人扶正了。
“贺爷把我当什么人了。”他说,“我先出去看看。”
他出了舱。天亮之前,他要把一个人,从那几条汉子手里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