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要的东西。
尾舱堆书箱的那间货舱在最里头。他从书箱后头转进去,背贴舱壁,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推门方便。
脚步声来了。
不是船板的响,是鞋底压着旧毯子的响,很轻,走走停停。停的时候,是在看那些被翻烂的东西——他听得出来,那是看,不是搜。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衣裳湿过又半干,头发贴在额角上,眼皮肿成两片红的,像是哭了很久,中间停过。
她一抬头,看见黑里站着一个人。
陆缚已经准备好按她的嘴——他要的,是一个不认得他的人,在这条雾里的船上不出声。
结果她竟比他先一步。
她认出了他。
她反手把自己的嘴捂住了。捂得极紧,五指并着,指甲掐进肉里。
陆缚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没想到,这一晚上最容易的一件事,会是一个小姑娘替他做下的。
“别怕。”他说。
那女孩子把手放下,往前挪了半步,不敢再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抖成一根线:
“陆公子……”
他记起来了。应天城里,他跟着沈湄的车马走过三条街,这个女孩子替他递过一次伞。
“青棠。”他说。
她一下子就哭了。
不是放声哭。是忍着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眼泪掉得很快,一滴一滴砸在书箱上,砸出一点灰。
她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死,指节全是白的。
“陆公子,你救救我家姑娘……”
陆缚把她的胳膊扶住,连那条抖得站不住的腿一起扶稳,然后退开半步。
“姑娘怎么样?”他问。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姑娘一夜没出声。”她说,“外头那些人说话,她就听着。听着,也不应。”
“她叫你来取书。”
“是。她说要两本。”青棠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她说……要找带图的。”
带图的。
陆缚心里“咯”了一下。
一条被楔死了窗的船,一个一夜没出声的人,要一本带图的书。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可他知道,前舱那个人也没有睡。她在听,在数,在等;她甚至想到了这条船上可能还有别人——一个不在东海寇名册上的人。
她也在算。
“记住三件事。”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回去的时候,书抱在怀里,不要看别处;有人问,你就答‘姑娘要看书’,答完就低头;走到前舱门口,不要回头。”
青棠点头,点得很快,像是怕点慢了就不算数。
她说:“我记着。”
然后她把那三件事,一个字一个字,重说了一遍。
他把两本书递过去。
递到一半,停住了。
“姑娘在里头?”
“在。”青棠说,“门锁着。”
陆缚想了一下,把书收回来,从腰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削短了的竹矛,是昨天夜里在尾舱削的,短得能藏进袖子。
他把竹矛夹进书页,只留一截在外头,再把两本书递过去。
“这个也带进去。”
“这是什么?”
“跟她说,插在门缝里。”陆缚说,“门是木头的,两道栓。真有人砸门,插上这个,能多挡一下。”
青棠把书和竹矛抱在胸前,往舱门那边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
“陆公子,”她说,“姑娘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