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火,没有药。他用海水把伤口边上洗净——海水洗伤口疼,可不洗会烂——再用布条压住。
按到胸口那一下,贺青河的肩猛地绷了一绷。
“使点劲。”他说。
陆缚就把劲使足了。
他心道:这时候留手是客套。这个地方,客套要死人。
他又在怀里摸到那一册江图。
纸是湿的,软的。他把它拿出来,摊在一块石头上晾了晾,又贴身收好。
那册江图是她当面递给他的——他把书按进衣襟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他记到如今。
两个人轮流歇。
陆缚睡下没多久,忽然爬了起来。
他走到林子边上,扶着一棵树,吐了。
不是恶心。他从水里出来到现在,正经东西一口没吃,吐出来的全是苦水。吐到最后,人靠着树站住,腿是空的。
他漱了口,回来。
贺青河坐着,没有问。
他再躺下去,闭上眼。
门缝后面那张脸。那人死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不明白。
手上那一下“钝”。刀从肋骨底下进去,不是砍柴,也不是切肉,是一种很钝的、往里送的、有弹性的东西。
还有那点热气。他把人放平的时候,热气还从布底下往外走。
他睁开眼。
第一次醒,他听见自己在数数。数什么?他记不得了。
第二次醒,他竟已经坐起来了,手里那把刀刀口朝外。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刀拿起来的。
他坐着没动,把刀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刀背朝内、刀刃朝外,是握刀的时候自然落下的姿势——他从前练过,手一握上,刀就自己朝外,不用想。
这具身子什么都不会,可这只手还记得。
他试了试腕子。腕子转了一圈,刀在手里画了个小弧,没有出声。三刀之后,他的手反倒稳了些——不是胆子大了,是手想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身子会忘,手不会。
第三次醒,他干脆不睡了。
他坐到礁石上去,等天亮。
坐着的时候,他把这三刀,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缝后面那一下,他想过的。想了半息。
甲板上那一下,他算过的。算了三步。
水里那一下——
他没有想,也没有算。
他从前受过训。他知道“不用想”是一种什么状态:那是练进身子里的东西,是手在替人做决定。
可这具身子没有练过。
所以那个“不用想”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坐着,看着海。
他没有往下想。
天快亮的时候,贺青河过来了。
他用一片宽叶卷了个小小的窝,里头盛着小半口水,递过来。
陆缚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洒在衣襟上。
贺青河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半天。
“手抖是好事。”
陆缚抬起头。
“手不抖的,”贺青河说,“要么杀人如麻,要么就是还没明白自己干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说下一句。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有杀气,没有根基。”
这句话说得很平。
陆缚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