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
“擦甲板。”他说,“旧血是黑的,新血是红的。”
他从别的舱里搜来两把腰刀、两套衣裳,把一把腰刀递过去。
贺青河坐在地上歇力。
“伤口崩了?”
“不碍事。”贺青河把刀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我们就守在这里。贼给困在汊道里,跑不掉,撑不了多久。要防的是他们狗急跳墙——杀肉票出气。”
陆缚把衣裳搁下,问了一句:
“贺爷能确定,外面这些官兵,是得了瓜洲县的信,来救沈姑娘的?”
贺青河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他从地上爬起来。
“你是说……”
“外面是丰利镇的水师。”陆缚说,“他们可能是得信来救人的,也可能是来救花厅里那群孩子的,还可能只是巡江撞上的。”
贺青河没接话。
朝廷的兵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
前年沧江上有条商船断了桅,横在江心,水师的快桨船是头一个到的——货捞上来的比人多,人捞上来的比尸首少。
事主在衙门口跪了三天,末了按“江水湍急、救援不及”结了案。
水师进了船,是要搜的;搜到了人,谁请托的、谁没请托的,一句“见色起意”,就够沈湄这样的女人死两回。
“去尾舱不行。”陆缚说,“官兵搜船,尾舱要搜。下水也不行——带着两个不会水的,是累赘。再说,谁知道贼会不会也往下跳,官兵会不会追下去。”
“那去哪里?”
“混到人堆里去。”
他把那两套衣裳递过去。
“换上。花厅里关着二十来个孩子。”
两人换上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少年衣裳,从里间出来的时候,陆缚才叫住她们。
“等等。”
他走到桌前,把油灯上那只琉璃罩子取下来,用手指在罩子里刮了两下,刮下一指黑灰。
沈湄以为他要她把罩子藏起来,急着开口:“那个不值什么钱——”
“一般人家用不起。”陆缚说,“我不是要你藏。”
他没有用手掌,只用指节和手背,在她额头、两颊上抹。灰抹上去,一张脸就糊了一层;眉眼还是那眉眼,可撑不住了。
指节碰上去,才觉出她脸上一层细。是灯下看不清的那种细,落在指尖上,像碰着一层薄粉。他手下一顿,随即往下抹,没有再停。
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他的手不能抖。手很稳。抹到第二道,他自己也觉出来了——稳是稳的,只是每落一下,胸口就跟着沉一下。
“脖子。”他说,“脖子也得抹。”
沈湄明白了——脸黑了,脖子还白着,比不抹更显眼。她抬手去够后颈,够不着。
“我来。”青棠接过去,沾了灰,替她把脖子和耳根抹匀。
三个人挤在这样一间舱里。这是画舫上的舱,本来是给一个人住的:一张矮榻,一张小几,一口箱,转个身就得碰着人。
青棠替她上妆的时候,也是这样按着她的脸。
只是这一回抹上去的是灯灰,不是胭脂。
她一边抹,一边低声说着话,说别动,说快好了,说姑娘的脖子仰酸了没有——像是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
青棠动手的时候,陆缚没有退开。
三个人都不说话,舱里那三口气是听得见的:青棠的短而急;沈湄的长而匀;他自己那一口压在胸口,没有让它出来。
他看着她仰起的脸。
一缕发丝从她颊边垂下来,搭在肩头。
他就站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近得能看清那缕头发梢上沾的一点灰。
他的心在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青棠的手在她耳根上蹭过去,她没有躲。
他站得这样近,呼吸压得很低。舱里太窄了,窄得他稍稍往前侧一侧身,肩头就会碰着她的肩头。他没有动。
他从来没有离一个女人这样近过,又从来没有离得这样远过。
人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却一步都没有动——不是不敢走,是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收不回来。
脚步是听话的,眼睛不听话;眼睛也是听话的,心跳不听话。
他索性不去管它,只把这一场心跳数着——一下,一下,等着它自己和罩子里那点灯芯的声对上。
他看着青棠的手指在她脖颈上一下一下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