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粗布帐幔,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身上的伤口虽然疼,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剧烈,反倒有一种清凉的舒缓感。
他侧过头,便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那女子旁边,还坐着一个胖墩墩的青年男子,正趴在桌上打盹儿,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青书愣了一下,随即回忆起来——这二人,似乎正是昨日在首饰摊前遇见的那一对年轻男女。
他记得这姑娘容貌极好,气质出尘,当时还主动将那蝴蝶簪子让给了他。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别动。”
那女子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伤得不轻,虽无性命之忧,但若乱动牵了伤口,怕又要多养几日。”
林青书这才安分下来,躺在榻上,转过头来看着那女子,声音沙哑干涩:“是……是二位恩人救了在下?”
“也算不得什么救。”上官婉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榻边,“恰好路过,顺手罢了。”
她说着,瞥了一眼趴在桌上打鼾的李德贵,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死胖子,愣着作甚?去打些热水来。”
李德贵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连忙起身:“哎,好嘞好嘞!”
他颠颠儿地跑出去,不多时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又将一块干净的帕子浸湿拧干,递给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接过帕子,替林青书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又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林青书的嗓子被水润过,总算是好了些。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行礼,却被上官婉儿一把按住。
“叫你别动,听不懂人话?”上官婉儿眉头微皱,“有什么话躺着说便是。”
林青书这才作罢,躺在榻上,眼眶却已泛了红。他转过头,看着上官婉儿,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林某无以为报……”
“救命之恩谈不上,顺手的事儿。”上官婉儿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个疑问——林管事为何会出现在那黑风林中?那地方凶险得很,寻常人进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况且,今日不该是贵夫人的生辰么?你不在家中陪夫人,跑到那险地去作甚?”
话音刚落,林青书的眼眶猛地一红,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忽地翻身坐起,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间迸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那哭声压抑而凄厉,像是将所有的苦楚都堵在喉咙里,却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尽数倾泻而出。
他浑身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滴落在被褥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上官婉儿和李德贵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房中只余下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悲凉。
林青书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悲声。
他松开捂着脸的手,眼眶红肿,面上满是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瘫软在床榻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
李德贵递了杯温茶过去,他接过,喝了一口,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讲述了来龙去脉。
原来他本是镇上林府的员外,却并非生来富贵。
早年家中一贫如洗,爹娘去得早,孤儿一个,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全仗着邻舍周大福的娘亲心善,见他可怜,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食,才没活活饿死在街头。
那周寡妇虽也是个穷苦人家,却有一副菩萨心肠,宁肯自家少吃几口,也要匀出一碗粥来给他续命。
后来他长大了些,读书用功,倒也争气,一路考取了功名。
可读书要钱,他一个穷小子,哪来的银子?
多亏了一位外地富商家的千金——蓝婉月,不知怎的看上了他这个穷酸书生,不惜与家中断了来往,离家出走,远嫁于他,还将所有体己钱拿出来供他读书赶考。
这份情意,他记了一辈子。
功成名就后,他创下了一番家业,想着报答周寡妇的恩情。
可等他寻上门去,周寡妇却已在两年前病逝了。
他心中愧疚难当,便将周寡妇的儿子周大福招进府中,想着替恩人照顾这个儿子,也算报答当年的活命之恩。
那周大福本是个地痞无赖,整日在街头厮混,偷鸡摸狗无所不为。
一朝进了林府,从泥腿子摇身一变成了管事,那做派更是变本加厉。
仗着林家的权势,他在镇上欺男霸女,横行霸道,谁敢说个不字,他便仗着林家的名头将人往死里整。
林青书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也曾多次劝诫,可周大福当面应得好,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
林青书念着周寡妇的恩情,始终拉不下脸来处置他,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想着只要不出大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谁知那周大福从外面回来一趟,不知学了什么邪术,竟对蓝婉月下了蛊。
那蛊虫种入体内,二人性命相连,但凡周大福吐出一口暗紫色的诡异烟气,蓝婉月便浑身瘫软、身不由己。
他便趁着那时,玷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