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宁衙上好的茶已经续了三轮,在旁服侍的是两位正儿八经的掌灯人,平常握惯刀剑的手如今用来泡茶倒茶,竟也勤勤恳恳,脸上没半点不耐。
如此下去,倒显得我沉冥府咄咄逼人了。谢之林在心中苦笑。
茶桌旁边是谢之洋,他的亲弟弟,脸上已经有些许郁闷,不停地东张西望。
到此已经有快一个时辰了,他们只见过几位掌灯,府尹迟迟不现身,对于他们的问题也只有几句含糊不清的搪塞。
眼下能出口的寒暄都说过一遍了,会客厅中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
装模作样咳了两声,谢之林开口道:“听闻最近赫州有什么风波,似是妖人作乱?”
身旁掌灯脸上终于有几分波动:“有千机坊妖人作乱,伪造汲云将军的敕令,闹出了一些事端。眼下动乱已经结束,此事将上报御前,等待陛下旨意。”
“赫州贸易发达,人妖共盛。那战事结束以后,我们能作此让步,已经算先帝仁德。这帮兽类,果真是贪得无厌。”谢之林摇摇头:“年节刚过,府尹大人就这般忙碌,想必是被那些妖人留下的烂摊子绊住了手脚吧?”
掌灯神色犹豫:“二位见谅——”
话音未落,厅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是个瘦小苍白的男人,眼睛下面挂着好大的黑圈,似乎彻夜未眠。
他精神倒也尚佳,进门便一连声招呼:“久等了,久等了。在下正宁副尹孙鸣,杂事绊住脚跟,不曾迎接远客。”
谢之林、谢之洋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孙府尹。”
三人寒暄片刻,随后重新落座。
谢之洋手握温热茶杯,索性直奔要事:“孙大人,我兄弟二人都在沉冥府内门习武多年,对大师姐的脾性,是很清楚的。”
“纪姑娘如水胜剑,谁人不晓?”孙鸣的笑容凝滞,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沉重:“只是她当街袭杀掌灯,却是千真万确。”
谢之林眉峰一挑:“既然如此,我二人先代沉冥府谢罪了。但府主有言,师姐此时蹊跷太重,务必理清来龙去脉,不知贵衙门有何进展?”
“事情实际上很简单,纪姑娘自己也已经承认了——她当时正追杀一位年轻男子,此人手中似乎掌握沉冥府的功法。姚府主那件事,去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其中关节不必我多嘴了。”
谢之林与弟弟对视一眼:“难道——”
“纪姑娘追杀的,正是去年传闻中修习噬心功的男子,他叫做周段。”孙鸣沉声道。
“既是如此,贵衙门为何阻拦?夺我功法者非奸即盗,更何况——”谢之洋急声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刹住声音。
“实不相瞒。”谢之林道:“噬心功正是被沈延秋夺取,因此才流传在外。此人既有功法在身,与那魔头必然关系匪浅。与铁仙勾连的恶徒,又掌握着我宗门秘传,累累恶仇之下师姐震怒出手,想来也不奇怪。”
“恐怕不能这么说。”孙鸣左右看看这对师兄弟:“赫州的动乱比二位以为的要严重得多。昔日清安塔术式失控,百妖横行无忌,城中死伤无数。是周公子挺身而出恶战整夜,协助两方衙门稳定局势。铁仙本人亲赴清安塔顶,与首恶鏖战许久,甚至救下前府尹戚我白的性命。此番动乱中,无论是我正宁衙还是六扇门都有失职,若非此二人相助,恐怕赫州就不是现在这个赫州了。”
“按孙大人的意思,这个周段和铁仙成了英雄,我大师姐就该被判死罪了?”谢之林冷冷问。
“绝非此意。”孙鸣忙道:“沉冥府由来已久,姚府主更是战功赫赫。纪姑娘此事误会深重,按法理大可破财赎刑。前些时候国师亲临此地,留下了一些意见。”
“国师亲临?”谢之林心中大惊:“敢问……”
“赫州的事,陛下已大致清楚了。”孙鸣温声道:“周段原是南境宋府的一位樵夫,机缘巧合之下结识铁仙,修行了噬心功。自他成为武夫以来,不仅帮助赫州挺过大难,早前还在衡川临危受命,协助铁仙斩杀贼心不死的陈氏后人——外面那些传闻,有些可并非胡诌。按陛下的意思,周段功劳匪浅,他与沉冥府的事端,大可由日后圣上召开八议处理。至于纪姑娘,毕竟事出有因,赎刑之后不再追究。”
事情太离奇,谢之林开始觉得头有些痛:“我们带了赎金。既然如此,请孙大人带我们见见师姐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孙鸣终于面露难色,声音更加沉重了:“前两天,纪姑娘在狱中……寻了短见。”
余怒未消,谢之林仍深深呼着气,手指紧捏马缰,速度越发快了。弟弟驾马走在他身旁,脸色也一样难看。孙鸣落后一个马身,声音肃然:
“纪姑娘住在我们最好的房间,与其说是住监,不如说是暂留的贵客。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多加看管,不曾想却出了意外。”
“好一个不加看管。”谢之林怒声道:“不曾想姚府主殁后还不到一年,世人就敢如此对待我沉冥府的弟子。师姐一心为宗门除害,只因误杀了两个衙役,就要被软禁折磨,不清不楚的死掉么?你们很快就会看到,即使没了姚府主,我们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两个衙役?
孙鸣心中不忿,但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驱马又跟上些许:“事实如此,正宁衙绝无欺侮之意,再者以纪姑娘武功之高,真想做什么,我们的人是拦挡不住的。多日以来,纪姑娘始终温和安分,不曾想前天忽然自尽……”
“我们见了尸首自有评断。”谢之洋开口打断,几人不再言语,匆匆奔向城郊监狱,没过多久便看见了那座灰黑沉重的建筑。
早有小卒在大门外等候,殷勤上前接过谢之洋手中马缰。
他翻身下马,不禁多看了小卒一眼——这人长得颇干净,看上去不像凶神恶煞的狱卒。
正宁衙大约确实有愧,连接待的小厮都专门挑养眼的来。
“带路吧,去纪姑娘的住处。”孙鸣道。
“是,几位大人请。”小卒躬身行礼,领着几人转过堂前阴沉的影壁。
他们没有去院中鄙陋的牢房,而是一直往后院去,那里除了规整的厅堂,还有栋颇为雅致的小楼。
几人拾级而上,孙鸣却站在下面没有动:“我见不得血,劳驾二位请便吧。”
正宁衙还有这么文邹邹的副尹?谢之林心中不屑,伸手推开房门,却见那小卒也跟了上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这是?”
“纪姑娘的尸首小人已先行验过。”小卒赔笑道。
“你们应该等沉冥府的人到才对。”谢之洋不再看他,迈步走进房间。
如孙鸣所说,这地方的确体面舒适,比之他们内门弟子的房舍也不逊色。
然而地上有一滩干涸凌乱的血迹,看上去十分扎眼。
尸首就放在床上,盖了一块白布,谢之林强忍心中悲愤,走上前去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