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号,周日。
早上八点二十分。
临江的三月底已经有了正经春天的温度,早晨的阳光从次卧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穿过灰蓝色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面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里面有细小的灰尘颗粒悬浮着,缓慢地旋转着,像一截被切开的琥珀。
楼下厨房有声音传上来。
周桂兰在做早餐,花生米在油锅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王淑芬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地飘上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絮叨的节奏和语气是辨认得出的,大概在跟周姐交代今天中午做什么菜。
婴儿床里面的陆知行已经醒了,不哭也不闹,两只小手在薄绒毯上面拍来拍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十个月大的婴儿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反射出来的光斑,圆圆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对光的好奇。
陆明远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短裤,两条长腿伸直交叠着,右手拿着手机在刷法律咨询APP上面的行业新闻,左手搭在被子上面,无意识地揉着被角。
头发没有梳,浓黑的短发微微翘着,下巴上面冒了一点青色的胡茬,昨晚没刮。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周末早上赖在床上的那种松弛和惯性的倦怠混合在一起的样子。
沈清禾从独立卫生间走了出来。
刚洗完脸,脸上还有一点水汽没有擦干,皮肤白得发亮,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额前的碎发因为被水溅到了而黏在了太阳穴的位置上,身上穿着昨晚睡觉穿的那件米白色真丝睡裙,V字领口因为料子薄而软的缘故垂得很低,锁骨以下到胸口的一大片皮肤都裸露在外面,哺乳期撑到F杯的巨乳把睡裙的前胸撑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走路的时候能看到那两团沉甸甸的肉球在薄薄的真丝底下轻轻晃动,乳头的轮廓若隐若现。
走到了衣柜前面。
拉开了推拉门。
右手在衣架上面拨了几下,翻了翻挂着的衣服,挑了一件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白色的阔腿休闲裤。
“今天中午你妈说要做鱼,你去菜场跑一趟吧,她说要鲈鱼,大一点的。”
沈清禾背对着床上的陆明远说着话,一边伸手把睡裙的吊带从右边肩膀上往下褪,准备换衣服。
吊带滑下来的时候带着料子一起往下坠,整件睡裙从右肩到右臂滑落了大半截,露出了整个右侧肩膀、锁骨、以及大半个右侧胸口的皮肤。
白。
极白。
在早晨的日光下面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锁骨下方浅蓝色的毛细血管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还有一个东西。
在右侧锁骨偏下大约两指宽的位置上,靠近肩窝的那一块区域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印记。
颜色很深。
不是那种浅浅的粉红色擦痕,而是那种皮下毛细血管被用力吸吮破裂之后渗出的、暗沉的、带着紫调的深红色,边缘是圆弧形的,形状不完全规则但大致呈一个椭圆,中心区域颜色最深最浓,往外围逐渐变浅,形成了一圈过渡色的晕染。
是吻痕。
非常典型的、没有任何歧义的、嘴唇用力吸吮皮肤留下的吻痕。
而且是新的。
不是三五天前留下的那种已经开始发黄消退的旧痕,是那种至多一两天之内形成的、颜色还在最深最鲜明阶段的新痕。
陆明远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面移开了。
不是突然的、大幅度的抬头,是那种眼珠先动了一下,瞳孔的焦点从近处的手机屏幕切换到了三米外妻子裸露的肩颈区域,然后整个头才缓慢地、不动声色地抬了起来。
视线锁定在了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上面。
三秒钟。
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手指停在了屏幕表面上,大拇指的指腹悬在一条法律新闻的标题上方,一动不动。
“清禾。”
沈清禾正在把针织开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听到自己的名字回了一声。
“嗯?”
“你锁骨上那是什么?”
七个字。
语气不是愤怒的。
不是质问的。
不是冷嘲热讽的。
是异常平静的。
平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是在法庭上做举证陈述的律师用的那种去除了所有个人情绪之后的、纯粹的、功能性的语调,每个字的音量和重量都被精确地控制在了同一个水平线上,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沈清禾的手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侧锁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