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场时,我已经满心恼怒与丧气。当一个记者走向我时,我本想拒绝,可他并没有给我机会,直接问了起来。 “桑德罗,你知道小赛恩斯出现了事故吗?” 顷刻间,我整个呆住了,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气恼与身体一同冻结。 “……什么?” 许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极度恐慌的剧烈心跳中模糊地问。 “卡洛斯的赛车在fp3出现了故障,他撞进了护栏。事故原因还在——” 没等记者说完,我回身向球员通道狂奔而去。我需要见到他。现在。 - 在匆匆跑上五层楼梯后,我找到了那间透着光的病房。门口或站或坐着很多人,卡洛斯的堂哥、父亲、体能教练和……麦克斯·维斯塔潘? 明天的索契还有重要的排位赛,他却在凌晨一点多时出现在奥地利的医院里。我不得不承认,在看见荷兰人的那一刻,我既不免动容,却又对卡洛斯的状况产生了更糟糕的想象——否则的话,他为什么还没有tororos的领队赶回去?我暗自咬一下唇,和卡洛斯的家人们紧紧拥抱一下,又对维斯塔潘感激地点点头。 我正要推门进去时,荷兰人忽然喊住我,问道:“你要进去?” “不可以进吗?”我转回脸看着金色头发的车手,他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敲击。我一瞬间僵硬了,声音几乎颤抖,“他还……他、他怎么了?” “呃,不是!没什么……”维斯塔潘的声音低了下去,看了我一眼,说不出是打量还是探究,而后稍显尴尬地摸了下鬓角,“没什么,我只是、只是问问。” 我松了口气,对他勉强微微一笑,进了病房。 一踏进去,我就看见卡洛斯单手屈肘撑着床,似乎正努力着要坐起来。我吓得心脏猛地揪紧,一个箭步冲过去,扶着他的肩,帮着他慢慢坐了起来。 “你怎么样,chili?”我坐在床沿,满怀担忧地仔细端详他的面庞。他看起来依然健康而精力充沛,没有伤痕、没有病容,只是嘴唇有些苍白和干裂,但还是那么—— 停!!! 我不敢相信我在他妈的想些什么!——你面前的人,可是你撞车了正躺在医院里的朋友!收起你亵渎的念头! “我一切都好。那不是个严重的事故。”卡洛斯靠着床,笑得像典型的卡洛斯。 我慌忙垂下眼帘,仿佛在我的手指间发现了什么极度吸引人的东西,干干地咳了一声,“那就好……你确定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很确定,ate。” “好的。(okay)”我说:“太好了。(great)” 时间安静了片刻。而卡洛斯忽然说:“这么晚了……”我抬脸看见他正凝视着我的眼睛,却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能不断沉沦。这时,倒轮到他敛敛眼,又抿抿嘴唇了,“你今晚不是还有场比赛么……你怎么来了?” 他是认真的吗?他刹车失灵撞进护墙,被他妈的固定在担架上抬进救护车里,却在问我怎么来了?我满心惊惶,在看那个事故视频时几乎流泪,从私人飞机到的士一路都在祈求他平安无事——他却在问我怎么来了? 我瞪着他,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感到嘴唇在轻微颤抖,忽地尝到了什么液体咸涩的滋味。 卡洛斯抬起眼,脸上的情绪一瞬从茫然变成了惊慌失措。“天,桑德罗……别哭!”他一下倾身过来,指腹不断揩着我的脸颊。“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别哭。我、我只是……我错了……原谅我,求求你。别哭……” “你怎么敢?”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眼泪砸在他的衣服上,低声喃喃,“你怎么敢问这种问题,卡洛斯?”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我颤抖不停的背上,将我环抱,“我很抱歉。”他也低声说:“我不想惹你伤心,所以我保证,不会再这么干了。” 等眼泪止息后,我从他怀里出来。不知是因为连夜匆忙赶路的疲惫,还是因为巨大的恋慕终于吞没了我的神智,我循着本能的指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在他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好吧……chili,好好休息。” 我放开他的面庞,转身离去,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晚安。” —— 自医院这夜之后,我们之间的通话与通信又恢复了正常。毕竟——让我们承认吧,就算我不眠不休地在球场上练成罗贝里合体二世,我伟大的主教练贝尼特斯先生也是不会多施舍我一分钟出场时间的——何况这只是我的借口罢了。 可是,确有一桩可怕的事实正摆在我面前:在进入皇马一线队的近一个赛季时间里,我总计还没有在球场上打满90分钟。 这是否听起来有点可笑?但这就是我的生活。更糟的是,我已经22岁了——对于22岁的我而言,在板凳上的每一秒都无异于加速职业生涯死亡的催化剂。 离开皇马,终于真正成为了我和经纪人的严肃议题。 我们原本以为要在这个冬窗找到个让人满意的下家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是就在我已经开始为前往赫塔菲、巴列卡诺做心理准备的时候,一个谁都没有想象过的球队向我递来了橄榄枝。 那就是马竞。 “你在他妈的开我玩笑吗?”我神思恍惚地在电话里问着我的经纪人。马竞?那个马竞?西甲第二的马竞?!(皇马可只是第三!) “不,我当然他妈的没有!”他极其大声地笑着喊道,兴奋从他的音调里扎进我的耳朵,“还是你不想去?你有美凌格忠诚之类的玩意(adrista-loyaltystuff)?” “我和那个词沾不上一点关系。”好吧,也许曾经有过,但是现在?我发出了一声嗤笑,跟着却也难以抑制地笑起来,“那么我们还在等什么呢,我亲爱的吉列尔莫?签合同!尽快!只是确定他们保证我的出场时间,ok?我不在乎其他条款。” “当然!”吉列尔莫说:“噢我现在是如此爱着马竞!” 我俩一同大笑起来,互道再见后挂了电话。 直到手机再一次响起来,我才堪堪从那份宛如打了几十针可|卡|因似的疯狂亢奋中缓解过来,带着唇畔硕大的笑容接通了卡洛斯的电话。 “该死的,他是个巴萨球迷!” 几乎是电话一接通,我就听到了卡洛斯的抱怨。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隐隐有种预感,竭尽全力地压着声音里的喜悦,问:“谁?” “麦克斯。”卡洛斯听起来相当闷闷不乐,“他喜欢梅西。” 我的预感成真了。 “真是太遗憾了。”但是一抹更大的笑容在我嘴边绽放。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我只想高呼“感谢上帝”,麦克斯·维斯塔潘已经绝无可能是我的对手、我的阻碍了。今天是个怎样的好日子啊!生平头一次,我对里奥·梅西心生真挚的感激。我由衷地说:“他真没有眼光。” “就是说!”卡洛斯赌气地喊道。 我不由为他可爱的语调轻笑起来。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的天,仿佛要把那空缺的一个月全部补上,可内容我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最后他说我听起来很快乐,是否有什么喜讯分享。而我故作神秘地回答说:“还在商议呢,ierido(我亲爱的)chili,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讲给你听。” “好啊。”卡洛斯轻快地说:“我的香槟已经准备好了。” 我又一次不住地笑起来,回忆起两年前我们是如何隔着电波为他的第一份f1合同开怀大笑,把香槟喷洒得到处都是,再遥遥对饮。而这一次,该轮到他为我庆祝了。 我是如此相信卡洛斯会为我高兴,以至于我忽略了一个重大难题:维斯塔潘只不过是巴萨球迷而已,我可是要转为皇马的同城死敌效力了。但是心里的幸福情绪充盈成飘飘摇摇的热气球,载着我乘风飞向闪着金光的梦幻未来。这个疑虑不过一闪,就被我毫不犹豫地扫进了脑海的角落里。 - 签下合约那天,我如约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我以为的)特大喜讯告诉了卡洛斯,而后便守着手机,喜不自胜地等待他的回复。 但整整三个小时的已读不回如狠劲甩上我的面庞的一巴掌,姗姗来迟地击碎了我的全部幻想。 他是美凌格,我当然知道。只是我总觉得,他仍然理应为我而高兴才对。唯有鲜血、汗水、眼泪、肾上腺素与无法止息的激情才能使我活着,而这就是足球带给我的一切。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理解我,那个人就是他;而如果不是因为他,以及对贝尼特斯的错误期望,我连这多余的半个赛季都不会忍受。现在有一支如此完美的球队朝我弯腰伸手,难道他指望我能拒绝她的邀舞吗? 又过了两个小时后,我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出乎意料,他倒是很快就接了。 然而,他似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先说话。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之后,我的火气已从心底烧了起来。他既然要吵这一架,我何不奉陪?我一手缓缓地攥起,问:“……你不为我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