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沈故谦从她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钱誓侧过身来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沈故谦闭着眼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钱誓。钱誓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餍足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层沈故谦很熟悉的、被喂饱了之后才会出现的光。 “你伤口疼不疼?”沈故谦问。 “不疼。”钱誓说,“你呢?” “我腰疼。” 钱誓笑了一声,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沈故谦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钱誓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从肩胛骨到腰窝,再从腰窝回到肩胛骨。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钱誓开口了:“阿谦。” “嗯。” “你以后要是想在上面就在上面。”钱誓说,“我不跟你抢。” 沈故谦在她颈窝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钱誓的手指停在她后腰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又开口了:“但你要是又跑了,我就把你抓回来绑在床上。” 沈故谦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她。钱誓的表情很认真,但眼底那层光里带着一点被压着的笑意。沈故谦看了她两秒,然后凑过去在她嘴角咬了一下。很轻,但钱誓还是缩了一下脖子。沈故谦退回来,看着钱誓那副被咬得有点懵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你先管好你自己。”沈故谦说,“再敢一个人跑,我就把你那堆书全捐了。” 钱誓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看着沈故谦那张认真的脸,没有反驳。她把沈故谦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沈故谦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被体温焐热了的、熟悉的味道。钱誓闭着眼,在那片味道里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北城那间icu病房和那些插在身上的管子,想起沈故谦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趴着睡着的侧脸,想起她在走廊里打电话骂小周时那种压着火的声音。她又想起刚才沈故谦撑在她上方时那张被汗浸湿的、努力保持专注的脸和那双发着抖的手臂。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已经快要睡着了的脑袋,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有听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钱誓没有再重复,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床尾的被面上,把那些被踢到脚边的衣物边缘照出一层模糊的、暖色的轮廓。 柠檬不在,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安静到能感觉到那两具身体在被子里贴在一起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上来。钱誓在睡着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那个法国旧磨坊的预约流程她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等沈故谦在这边的工作稳定下来,她就可以开始准备材料了。 她把这个念头揣着,像揣着一颗还没拆开的糖,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沈故谦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她蜷着,脸贴着她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长。两个人在那张新床上的 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的办公区在新建成的技侦大楼六层,整层楼是开放式的,用矮隔断分成了几个片区,法医、痕迹、化验、影像各占一块。沈故谦第一天走进这层楼的时候,迎面撞上的第一张脸就是熟人——赵明,比她低两届的学弟,当年在北城大学临床医学系的时候跟她一起上过解剖课,现在已经是北城分局法医科的骨干了。赵明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从工位上弹起来,喊了一声“沈师姐”,嗓门大得整个片区都听见了。 紧接着从隔壁工位探出来的是沈故谦另一个学妹的脸——陈乐,比赵明还低一届,当年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跟沈师姐抢过自习室的人”,现在在痕迹检验组做枪弹痕迹分析。陈乐看到沈故谦的时候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拍,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师姐你怎么来了”“师姐你比以前瘦了”“师姐你还记得那个自习室吗我现在还在用”。 沈故谦被她围着转得头晕,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来,然后环顾了一圈这层楼里其他几张面孔——有三张是她在北城大学读书时认识的,有两张是后来在工作会议上打过照面的,剩下的虽然不认识,但看年纪和气质大概也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她站在办公区中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年三十一,在这层楼里竟然算年纪大的。那些叫她师姐的人大多二十五六,刚毕业没几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赵明和陈乐虽然是她学弟学妹,但实际年龄比她小三四岁,工作经验也少了好几年。沈故谦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翻了面的错位感。 她在金陵的时候是队里最年轻的法医主任,在沈故谦前面有赵幾山和吴林轩顶着,后面有小周和林卿浅追着,她一直觉得自己夹在中间,不大不小刚刚好。现在到了北城,她忽然变成了这层楼里资历最老的那几个人之一。 林卿浅跟着她走进来的时候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站在门口拎着箱子不敢往里走。赵明看到她的时候热情地迎上去,说“你就是沈师姐带的那个林卿浅吧,师姐在电话里提过你”,陈乐也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林卿浅被两个陌生人围着问东问西,脸都红了,但嘴角带着一个藏不住的弧度。沈故谦看着她那副被热情砸晕了的样子,没有去解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箱子放下来。工位是靠窗的位置,桌面比金陵那张大了一圈,窗外能看到楼下那条种满银杏的院子,叶子在五月的风里刚长齐,绿得发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故谦和林卿浅过上了堪比王爷的日子。赵明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给沈师姐泡茶,陈乐会从家里带早餐来分给她们,其他几个学弟学妹虽然没这么殷勤,但言语之间都带着一种对“沈师姐”的天然敬重。 沈故谦起初不太适应这种待遇,让赵明别泡茶了,赵明嘴上答应着,第二天照泡不误。她让陈乐别带早餐了,陈乐说“顺路买的,师姐别客气”,然后把热腾腾的包子放在她桌上就走。沈故谦坐在那把比金陵舒服得多的椅子上,端着温度刚好的茶,看着窗外那片绿得发亮的银杏叶,感觉到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往上抬的、不太真实的松快。 案子倒是接了两宗。第一宗是城南一个工地上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初步判断是从高处坠落,现场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周围也没有可疑的脚印和遗留物。沈故谦带着林卿浅去看了现场,拍了照,取了样,回来做了尸检,确定是意外坠落,死亡时间在十二小时以内。报告写完交上去,两天就结了案。第二宗是一起交通事故致人死亡,肇事车辆逃逸,后来被交警在城郊的一个修车铺里找到,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抓的时候浑身酒气还没散干净。沈故谦做了尸体检验,配合痕迹组出具了鉴定报告,案子也很快走完了程序。 两宗案子加在一起没用掉她十天。剩下的日子里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翻旧卷宗,给林卿浅讲讲尸检的要点和报告的规范写法,偶尔被赵明拉着讨论一些比较疑难的旧案存档。陈乐有一次拿来一组弹道分析的比对结果让她帮忙看看,她看完之后指出了两处误差范围的标注问题,陈乐当场改了,改完之后抱着报告说“师姐你眼睛真毒”。沈故谦端着茶靠在椅背上,看着陈乐那张年轻的、被夸了一句就亮起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层楼里扎下了根。 钱誓在五月中旬正式到北城分局报到。她的调令走的是宣传口的渠道,被分到了分局政治处下面的宣传科,主要负责对外宣传和媒体对接。她的办公室在三楼,但两个人中午经常约在宣传的食堂碰面。钱誓的同事们对这位新来的、长得好看又说话好听的“钱记者”印象不错,她很快就在三楼混熟了。沈故谦有时候中午去食堂去得早,会先在三楼走廊里走一圈,从钱誓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瞟一眼,钱誓通常正对着电脑屏幕改稿子,或者跟旁边的同事讨论什么选题,感觉到门口有人就会抬起头来看一眼,然后嘴角弯一下。 那个让钱誓后来哭天抢地的“逛街事件”发生在五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那天沈故谦手上的活全干完了,卷宗翻得有些腻了,正靠在椅子上想怎么打发剩下的半天。陈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沈故谦,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师姐,你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陪我去趟商场呗,我想买个新镜头,你帮我看看。” 沈故谦端着奶茶喝了一口,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什么事,就点了头。陈乐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去收拾包,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两个人出了办公楼,沿着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了一家商场。沈故谦对相机镜头一无所知,但她学医出身,对光学成像的原理和精度参数的理解比普通人强不少,陈乐在柜台前面挑来挑去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那些参数表,偶尔帮她排除掉几个明显不合适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