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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页(第1页)

“那个是什么?”沈故谦问。  “什么那个。”钱誓说。  “你手机上那个。”  “哦,那个啊。”钱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随便看看,一个旅游网站。”  “上面有婚纱。”  “是吗?我没注意。”  沈故谦看着钱誓那张认真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脸,沉默了两秒。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回钱誓手里,然后站起来去倒水了。钱誓接过手机锁了屏放在枕头下面,看着沈故谦去倒水的背影,松了口气。但她那口气还没松完,沈故谦端着水杯转回来的时候补了一句:“你刚才看那个院子的时候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钱誓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钱誓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北城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暖得有些过了头,照在医院的台阶上把那些灰色的石材晒得发烫。沈故谦办完了出院手续,拎着一个装满了住院期间攒下来的杂物的袋子,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钱誓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沈故谦提前从出租屋给她拿来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外套,裤子是松紧腰的,因为腹部那道疤还在恢复期,不能穿勒得太紧的裤子。她走得很慢,步子比住院之前小了一些,但腰挺得比较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出事的时候好了不少。  沈故谦看着她走下台阶,伸手想扶她,被钱誓躲开了:“我自己能走。”沈故谦把手收回来,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那几级台阶,然后在平地上站定了,抬起头来看着外面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从肺里换出去。  她们在酒店住了几天,因为沈故谦觉得坐长途高铁之前最好再观察一下,万一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在北城至少还有熟悉的医院。酒店是医院附近的一家连锁,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个靠窗的小桌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钱誓进门之后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了个澡——这是她住院以来第一次自己洗澡,没有护士帮忙,也没有沈故谦在旁边扶着。  她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感觉到那些积在皮肤上的疲惫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冲掉。洗完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头发用毛巾裹着,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沈故谦从外面买了晚饭回来,两个人在那张小桌子上吃完了——这次钱誓的饭盒里终于有了一些比白粥更有滋味的东西,虽然还是不能吃辣,但至少有一份番茄炒蛋和一小份蒸鱼。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钱誓靠在床头,沈故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电视里放着某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说着什么,钱誓看着屏幕,但注意力不太在那上面。她偏头看了沈故谦一眼,沈故谦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被床头灯的光照得柔和而安静。  钱誓看着那个侧脸,想起她们在大学时候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想起她们后来在别墅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想起她离开金陵之前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想起她在icu里醒过来第一眼看到沈故谦时那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了。  “阿谦。”  沈故谦抬起头来看着她。  “医生说不能行房。”钱誓说。  沈故谦看着她,没有接话。  “但医生说不能行房的原因是怕腹压升高。”钱誓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临床事实,“腹压升高的主要来源是核心肌群的收缩。如果我的核心肌群不动的话,理论上来说……”  “钱誓。”沈故谦打断了她。  “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了。”沈故谦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钱誓仰着脸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被压着的弧度。沈故谦看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然后俯下身去,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钱誓一个人能听见。钱誓听完之后耳朵尖红了一层,但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了上来。  沈故谦直起身来,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然后掀开被子在钱誓旁边躺下来。钱誓侧过身面朝她,伸手搭在她的腰上。沈故谦的腰比她记忆里更紧实了一些,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在皮肤下面轻微地起伏着。钱誓把手掌贴在那儿,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两下,然后凑过去把脸埋进了沈故谦的肩窝里。沈故谦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搭在她的后背上,手指穿过她散下来的发尾,轻轻地绕了两圈。  她们没有做钱誓说的那件“核心肌群不动”的事。但那天晚上她们也没有很早就睡。钱誓靠在沈故谦的怀里,脸贴着她的锁骨,感觉到沈故谦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浅了一些,又从浅变回平稳。她的手从沈故谦的腰侧滑到了后背,手指沿着她脊柱的走向慢慢地往下移,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触到的是沈故谦比之前更分明的肩胛骨和背肌的轮廓。钱誓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闷在沈故谦的肩窝里:“你最近是不是在练什么?”  “没有。”沈故谦说,“就是天天伺候你。”  “那以后天天让你伺候。”  钱誓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沈故谦哼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沈故谦随后开了口:“大学的时候你离开的那两天想了什么?”  钱誓沉默了一会儿。沈故谦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呼吸变深了一拍,然后听到她开口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那层距离削得有些模糊:“想了很多。想你为什么会说那种话,想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想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她顿了一下,“第二天下午我就去找你了。”  “你当时抱我的时候说‘我不是闹着玩的’。”沈故谦说,“你那个抱法比现在差远了。”  “那时候没练过。”  沈故谦在她肩窝里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钱誓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两个人就这么躺着,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床脚和地毯的交界处。钱誓在沈故谦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那些在住院期间积攒的疲惫和躁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被沈故谦的体温和那层稳定的心跳声覆盖掉。她闭着眼,脑子里还想着那个旧磨坊的石头院子,想着那棵老槐树下的长桌,想着那个精通英语和法语的女性牧师。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阿谦。”  “嗯。”  “你以后想不想出国玩?”  “去哪。”  “法国。”  沈故谦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钱誓闭着眼,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沈故谦看着她那个后脑勺,想起白天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婚礼页面,想起那些婚纱的照片和那个石头院子的长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她没有回答钱誓那个问题,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在她的发顶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钱誓感觉到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了身体,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那天晚上钱誓睡得很沉,中间没有醒过。沈故谦倒是醒了几次,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发现钱誓正以一种很紧的姿势缠着她——腿搭在她的小腿上,手臂环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肩窝,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的猫。沈故谦没有把她推开,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那层睡衣布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快不慢。  第二天早上钱誓醒得很早。她睁开眼的时候沈故谦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钱誓看着沈故谦的睡脸——那些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到的细节,眼睑下淡青色的血管,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嘴唇上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的部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在沈故谦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故谦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钱誓退回来,看着她的脸,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翻到昨天保存的那个旧磨坊的页面。她把页面往下滑,找到那栏“牧师介绍”,点开,看着那个温和的、四十多岁的女性牧师的照片和简介。她又往下翻了翻,翻到“预约流程”那一栏,开始读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她把手机往枕头下面塞了塞,避开沈故谦可能看到的视线。沈故谦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视线从模糊里聚焦,落在钱誓的脸上。钱誓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沈故谦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又在看那个。”  “哪个?”  “法国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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