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名为“家”和“良心”的线,真的能拴住已经坠向深渊的他吗? 混乱。更深的混乱。 但这一次,混乱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是对那个光明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人生的,一丝极其渺茫的、连“夜枭”都压制不住的……期待? 或者,是沈喻然那句“天塌下来,有家人先给你顶着”所带来的,一丝陌生到令他灵魂颤抖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躺在这个清瘦却温暖的怀抱里,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闻着那混合了淡淡药草和阳光味道的气息。 在这冬日午后的暖阳下,紧绷了数日的灵魂,竟感到一丝久违的、近乎虚脱的放松。 然后,婴儿的本能占了上风。 困意汹涌而来,他小小的身体软了下去,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最终,在沈喻然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似乎有巨大的鹏鸟影子掠过苍穹,羽翼遮天,却又被一根细细的、闪着金光的线,轻轻牵引着,落向一个亮着温暖灯火的小院。 廊檐下,沈喻然缓缓睁开了眼,低头看了看怀中睡得香甜的婴儿,那总是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沈喻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还以为可以躺平了呢!又要忙起来喽!”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抱怨,倒更像是一种带着纵容的、无奈的认命。 …… 多年后。 国家电视台某高端人物访谈演播室。 主持人是一位以知性优雅著称的资深媒体人,此刻正微笑着看向对面的嘉宾。 嘉宾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显得沉稳而不失随和。 他面容清俊,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明亮睿智,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强大的气场。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掌控大局、却又受过良好教养和沉淀所特有的气质。 “周主席,我们知道您出身医学世家,自身也是顶尖学府毕业,后来从政,一路走来,成绩斐然。” 主持人语气真诚,“很多人都很好奇,在您看来,这一辈子走到现在,觉得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问题很常规,但往往最能窥见人心。 演播室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格外集中地打在周扶云的脸上。 他脸上那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眼神有刹那的恍惚,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看到了某些深埋心底的画面。 两世记忆,黑暗与光明交织,罪孽与救赎纠缠。 最终,定格在“周扶云”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父母的期望,长辈的守护,家庭的温暖。 还有那条……他走得异常艰难、却终究没有偏得太远的,属于“光明”的路。 “最幸运的事?” 周扶云缓缓重复了一遍问题,嘴角的弧度重新变得真实而深刻。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有历经千帆后的透彻,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的……后怕与庆幸。 他抬起头,看向主持人,也仿佛透过镜头,看向无数关注着他的人,清晰而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成为周扶云。”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答案,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官方”,但配合着周扶云此刻的眼神和语气,却莫名有种打动人的力量。 所有人都觉得的周扶云这么说是因为他的家人,可只有周扶云自己知道,他说的实话。 主持人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会心的笑容:“是因为这个名字承载了家人的期许,还是……” “都是。”周扶云接得很快,声音温和却坚定。 “这个名字,是太姥爷取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期望我能有凌云之志。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背后是我家人好无保留的爱,他们在我人生最关键、最迷茫的时候,把我从悬崖边拉回来,一点一点,教会我怎么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些悠远:“人这辈子,会走很多路,有的路亮,有的路黑。走错了,不怕。怕的是,不敢回头,也不信……家里还有人,愿意点着灯,等你回头。”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台下隐约有听众发出轻微的吸气声,显然被触动。 没有人知道,这番话背后,隐藏着一个灵魂穿越两世、在黑暗中沉沦、又于温暖中艰难重生的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们只当是一位成功人士对家庭、对长辈教诲的深情回顾。 主持人也颇为动容,正要接话。 周扶云却微微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更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话锋忽然一转。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叫‘周扶云’比叫‘陈飞’好听点?” 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演播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刚才略显深沉的气氛被冲淡了。 所有人都觉得,周主席这是在幽默地表达对当下生活的满足,巧妙地回避了更深度的自我剖析,展现了他高超的谈话技巧和亲民形象。 访谈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周扶云与主持人握手,向观众致意,然后在助理和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容离场。 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位政坛明星意气风发的模样。 没有人看到,在转身走向后台通道的瞬间,周扶云眼底那飞快掠过的一丝深沉的、复杂的眸光。 也没有人听到,他在心里,对着某个或许存在、或许早已消散的灵魂,无声地说了一句。 “陈飞,再见!” 道长他是恋爱脑(1) “嘤嘤嘤……” 如泣如诉的呜咽在空荡的房间里盘旋、碰撞,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幽魂,一遍遍的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墙角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随着啜泣微微发颤,包裹周身的雾气如心脏般起伏搏动。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态整整三天了。 456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破防:【宿主,别哭了,你都哭三天三夜了。】 黑影闻声一僵,周身的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沸腾的墨汁。 下一秒…… “呜呜呜……¥……嗷嗷嗷……¥……啊啊啊!” 凄厉到变调的哭嚎猛然炸开,黑影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口齿不清的说着什么。 哭声的冲击力如同实质的浪涛,房间里仅存的几件家具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茶几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啪嗒!”墙上一幅廉价装饰画摔落在地,玻璃罩粉碎。 黑影,也就是沈喻然,三天前进入这个世界,他和以往一样,满怀期待地想欣赏一下自己的美貌。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仿佛刚从血浆恐怖片最高潮桥段里爬出来的脸。 惨白中透着死灰,五官虽然依稀能辨出原本精致的轮廓,但那种浓烈的、挥之不去的非人感和血腥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嘎巴……”沈喻然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了。 然后再次醒来了他,无意识的和镜子里的自己,又来了面对面。 【……】456无语的看着再一次被自己吓晕过去的宿主。 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内,沈喻然反复醒来、瞥见镜子、惨叫、厥过去,形成了完美的绝望循环。 直到他的潜意识在崩溃中自行领悟了“黑雾遮面”这一技能,循环才被打破。 好消息是,他总算不再被自己吓晕了。 坏消息,已经哭三天了,从默默垂泪到呜咽,再到如今这堪称音波武器级别的嚎啕, 沈喻然的哭声与时俱进,威力也与日俱增。 456急的团团转,祂是没想到,宿主居然这么怕鬼。 456拼命的开始搜索资料库中关于:“针对宿主外形崩溃的心理干预方案”或“如何安抚一个哭泣的鬼怪”相关条目。 黑雾中的沈喻然对456的担忧毫无察觉,他正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可一想到镜中那一瞥的惊悚,更巨大的悲恸便汹涌而上。 “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呜呜……好可怕……完了……全完了……这个世界全是鬼啊……” 哭声再次拔高一个调门,窗玻璃发出危险的震颤嗡鸣。 456看着那团因极致悲伤而几乎要扩散到充满整个房间的黑雾,在自己浩瀚的数据库中,生成了一个全新的情绪标签:无奈。 【宿主,宿主,你先别哭了,我找到解决办法了。】 “办法?我们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