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桉,”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却有力,“记住,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仇人伏法,才能看到公道重现的那一天。” 谢玉成是在对顾惜桉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顾惜桉重重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后。 谢玉成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听着涧水奔流,感受着山风凛冽。 过往种种在脑海中交错。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惜桉消失的方向,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履沉稳地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一场以生死为赌注、以天下为局的棋,在这落鹰涧底,悄然落下了惊心动魄的一子。 而执棋之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指向那盘踞在权力巅峰的阴影。 巡察使的试探 顾熙安回到前锋营驻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悄无声息的潜回自己的军帐,换下夜行衣仔细检查周身,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落鹰涧的痕迹。 哪怕是一片特殊的岩屑,一丝不属于营地的夜露气息。 冷水扑面,顾熙安压下眼底的疲惫和心底的激荡。 在抬眼时,又是那个冷静、果决、略带阴郁的前锋营主将顾惜桉。 她刚整理好衣甲,亲兵便在帐外禀报:“顾将军,督军府派人来了,正在中军大帐等候,说是……巡查军备。” 顾惜桉心中冷笑。 自从那胡拓奉命接手北境军,这所谓的“巡查军备”十天半个月就要上演一次。 巡查军备是假,敲打边军是真。 “知道了。”她声音平稳,“就说本将即刻便到。” 大帐内,气氛有些微妙。 秦岳坐在上首,面色沉肃。 下首坐着两人,一位是督军府派来的巡察使,姓王,面白无须,眼神透着精明与审视。 另一位则是顾惜桉的“老熟人”,督军府记室参军孙铭,负责军械文书往来,正是上次甲胄事件中“意外”身亡的刘炳的副手,如今已顶了刘炳的缺。 “顾将军来了!” 秦岳微微颔首,他是谢老将军的副将,是个老成持重的将领,谢家倒了之后,全靠他带领其他将领和胡拓抗衡。 “末将来迟,请秦将军恕罪。”顾惜桉抱拳行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巡察和孙铭。 “呵,一个小小的前锋营将领,也敢称将军!?” 王巡察慢悠悠开口,脸上是止不住的讥讽。 顾熙安丝毫不怵他,反唇相讥:“本将的军职是依国律受封,对本将军职不满,就是对国律不满,就是对皇上不满。” “敢问,巡察使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掉!” 王巡察嘭的一声站起来,指着顾惜桉鼻子就骂。 “胡说八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大胆顾惜桉!”王巡察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哆嗦着,“你……你竟敢如此对本官说话!你这是目无尊卑,藐视上官!” “本将可不敢。”顾惜桉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本将只是依据国法军规回话。巡察使若认为本将不配称将军,可上奏兵部,撤了本将的军职。” “但在朝廷明令下达之前,本将便是陛下亲封、兵部备案的前锋营主将,正五品武职。” 顾惜桉有理有据,直接将“藐视上官”的帽子反扣了回去,既点明了彼此的品级,又划清了权责界限。 秦岳坐在上首,眼中闪过赞许,面色沉肃,并未立刻出声制止。 孙铭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脸上堆起的笑容。 “顾将军请先稍安勿躁,王巡察也关切边军事务,言语急切了些,并无他意。”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给王巡察使眼色。 王巡察胸口起伏,显然怒极,但顾惜桉搬出了国法和皇帝,他若再纠缠“将军”称谓,反倒落了下乘。 他狠狠瞪了顾惜桉一眼,冷哼一声,拂袖坐下,转向秦岳,语气生硬。 “秦将军,本官奉旨巡查,时间紧迫,还是先办正事吧。孙参军,你速速核对账目,不得有误!” 秦岳看了一场好戏,这才缓缓开口:“王巡察所言极是,正事要紧。惜桉,你便与孙参军仔细核对,不得有丝毫差错。王巡察,请用茶。” 他端起亲兵刚换上的热茶,示意了一下,姿态从容,仿佛没有瞧见刚才的剑拔弩张。 顾惜桉抱拳:“末将领命。”随即走到孙铭旁边的案几前坐下。 孙铭暗松一口气,忙不迭地摊开账册,开始核对。 只是经刚才那一闹,他原本准备好的刁难话术,气势上先弱了三分。 提问也显得谨慎了许多,生怕再被顾惜桉抓住把柄,引出一番“国法”“品级”的议论。 顾惜桉对答如流,每一项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有凭有据。 她甚至主动指出几处账目记录中存在的模糊之处,并提出佐证。 孙铭越核心里越没底,额头微微见汗。 王巡察在一旁冷眼旁观,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显然心思已不完全在账目上。 他时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扫过顾惜桉,又瞥向稳坐如山的秦岳,不知在盘算什么。 账目核对完毕,孙铭擦了擦汗,对王巡察微微摇头,示意无明显漏洞。 王巡察放下茶盏,脸上又挂起那抹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顾将军治军严谨,账目清晰,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得秦将军器重,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 顾惜桉面色不变,淡淡道, “巡察使过奖。守土卫疆,乃军人本分。账目清楚,是分内之事。” “至于器重,秦将军对军中各位同僚一视同仁,皆以军功才干论升迁,本将只是恪尽职守而已。” 她再次将话题引回公事公办和军功制度,根本不接巡察使话茬,全然一副你说你的,我讲我的。 “顾将军说得是,不过,本官听闻,前几日夜深,顾将军似乎曾离开过营区?“ 王巡察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饰过去,转而道“不知是军务所需,还是……” 他拖长了语调,观察着顾惜桉的反应。 山雨预来 来了,顾熙安心中一凛,前些时日,她收到谢玉成暗信,因为谢玉成并未出现,她唯恐是陷阱,就带着几个亲信出城寻迹。 不曾想,竟让这小人抓住了把柄。 顾惜桉心中急转,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尴尬”和“懊恼”,她看了一眼秦岳,直接请罪。 “秦将军明察,此事……确是末将疏忽。” “前夜营中有几名老兵,私藏了家乡带来的酒水,趁夜偷饮。末将巡营时察觉,前去制止。” “因念其皆是跟随末将多年的老卒,一时心软,未按军规严惩,只令其禁闭思过,并严令不得外传,以免动摇军心。” “擅离职守,驭下不严,末将知错,甘受秦将军责罚。” 秦岳适时地沉下脸,斥道。 “胡闹!军纪如山,岂容私情?顾惜桉,你身为将领,更应以身作则!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俸一月,以儆效尤!你可服气?” “末将领罚,心服口服。”顾惜桉低头。 王巡察眯着眼,这两人分明是在敷衍他,既然军纪如山,又为何只是罚俸一月?连军棍都未受? 但顾惜桉这罪名可大可小,秦岳已当场处罚,他若再深究,反倒显得咄咄逼人,凭白得罪秦岳。 “秦将军治军严明,赏罚分明,本官佩服。”王巡察干笑两声,站起身来。 “既然账目无误,秦将军也已处置妥当,本官就不多叨扰了。督军大人还等着回话。孙参军,我们走。” “恭送巡察使。”秦岳起身,礼节周到。 顾惜桉也随之行礼。 王巡察走到帐口,忽然又回头,目光如毒蛇般在顾惜桉脸上扫过,意有所指道。 “顾将军,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这北境风大,站得高了,小心……闪了腰。” 顾惜桉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多谢巡察使提点。末将生于边关,长于行伍,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站得稳,扛得住风。” “倒是巡查使,边关多风沙,小心迷了眼!” 王巡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孙铭赶忙跟上。 直到两人走远,亲兵放下帐帘,秦岳才缓缓坐回主位,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他看向顾惜桉,眼中带着关切和凝重。 “惜桉,今日你过于锋芒毕露了。王阉狗最是睚眦必报,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必会怀恨在心。” 顾惜桉走到秦岳面前,深深一揖。 “秦叔,今日是惜桉莽撞了。但此人欺人太甚,张口便辱及军职,若退让,反倒显得我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