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辽原
在那连绵青峦之间,层叠交错的庙宇殿堂依山势向上落定。
琉璃金瓦折射明灿晨曦,厚重钟声自古刹深处荡开,穿透云海,徐徐散入辽阔沃原。
而在玄一圣教治下,疆域广袤无垠,平原上阡陌交通,水网纵横,千百村落城镇星罗棋布,青石铺就的宽敞官道上,商队车马首尾相接,车辙碾过石板,发出沉闷钝响。
放眼望去,整片苍茫既无高悬于顶的气机威压,亦无修士巡天的肃杀冷厉,就犹如一方凡俗疆土。
梯田层层叠叠,水波倒映天光,几头体格健硕的水牛浸在泥水里,甩动尾巴驱赶飞虫,拉着曲辕犁破开板结泥土。
而扶犁之人,却并非穿着粗布短打的农户,反倒披着月白袈裟,头顶光洁,赫然是圣教内的持戒法师。
法师将袈裟下摆高高挽起,别在腰带里,赤着双脚踩进深及小腿的烂泥之中,双手稳稳把控犁把,伴随老牛步伐,翻出条条笔直泥浪。
而隔壁水田之中,农夫挑着青秧担子快步走来,将秧苗抛落,便有几名年少沙弥挽起袖子,弯腰插秧,泥点子溅上光头,换来农人几句爽朗笑骂,沙弥们也跟着憨厚咧嘴,手脚动作丝毫不慢。
打铁铺里,炉火烧得通红,光膀子的大汉抡起铁锤砸向通红铁胚,火星四溅。
而旁边拉风箱的,却是个身披偏袒右肩法衣的中年僧侣,其双臂肌肉贲起,拉箱节奏同铁锤起落相合,点点汗水顺着臂膀砸落焦土,激起阵阵白烟。
至于那学堂之中,戒尺轻敲书案,授课的年迈法师手持经卷,下方稚童摇头晃脑诵读,读的也并非晦涩经文,而是辨识百草、开渠引水的务实农书。
如此盛况,也便是玄一圣教的理念所在。
众生安稳太平,自力更生,不受压迫。
在这片疆域,无论修为高低,皆需劳作,没有不劳而获的尊贵,亦无高高在上的自傲,尤其是那些法师,更是以此为己任。
修士以法力劈山开路、疏通河道,凡人以双手播种收割、纺布造屋。各司其职,安乐融融,构成一幅毫无违和的人间烟火卷。
而越过熙攘世俗,顺着那白玉石阶向上攀登,也便是玄一圣教所在。
大殿巍峨恢宏,百十道粗壮巨柱撑起穹顶。
殿内金光璀璨,犹如实质梵音绕梁不绝,这声音并非由人诵念,而是天地交感生出的净心之音,入耳便觉六根清净,戾气全消。
正中央,一尊高达百丈的玄一神君造像顶天立地,神像非金非木,通体由纯粹香火愿力凝聚而成,面容慈悲,双目低垂,俯瞰红尘,更散发着恢宏神性。
而在神君造像下方,环绕排列着诸多莲花宝台。
在部分宝台上,端坐着一尊尊形态各异的法相。
这些法相不同于正统修真界苦修得来的玄丹真君,祂们没有血肉之躯,由信徒日夜叩首、供奉祈祷的精纯愿为生,玄一神君道途为源,相当于香火神只。
最左侧,大日明陀相通体流转刺目金焰,四臂齐张,手持降魔杵、宝瓶、金轮、法铃,气息刚猛霸道,犹如怒目金刚,专镇诸般外道邪祟。
右侧,玄照渡生相则呈现女相,身披霞光,手托净水琉璃盏,眉眼温柔似水,周身弥漫绵长生机,专解信徒病痛灾厄。
每一尊法相,皆散发着比肩玄丹境的恐怖威压,且浑然不复人性意志,纯粹是由信徒众生之愿汇聚而成的神性,浩大空明,恢宏伟岸。
祂们盘坐于宝台,无声诵念梵音,且随其诵念,大殿上方金光化作细雨,纷纷扬扬洒向下方跪拜叩首的信徒。
信徒们双手合十,额头贴地,金光入体,常年劳作留下的暗伤隐疾悄然消散,疲惫一扫而空,神采奕奕。
而在大殿高处的梁柱上,以及部分法相座下,则盘踞着一道道体型庞大、外貌狰狞的黑影。
它们也便是魔伽,昔日横行苍茫、嗜血残暴的玄丹大妖。
一头生有六条节肢臂膀的暗鳞魔猿,曾屠戮人族城池,如今却老老实实蜷缩在玄照渡生相脚边,双目本该充斥暴虐,此刻却一片清明,甚至透着几分温顺。
一根巨柱上方,缠绕着一条长达数十丈的多目紫纹蜈蚣,甲壳森寒,剧毒内敛,数以百计的复眼齐齐闭合,随着大殿梵音节奏,庞大身躯均匀起伏,进入深沉入定……
这些魔伽被玄一道法强行度化,磨灭骨子里凶残本性,强行种下慈悲善念。
大殿外,后山石场。
一头体若小山的独角黑犀正甩开四蹄,背上拉着数百条粗壮铁索,铁索另一头,拴着一块重达数万斤的整方青石。
黑犀四蹄踏碎岩盘,拉着青石在陡峭山道上稳步前行。
沿途修筑水坝的农人见状,不仅不害怕,反而笑着抛去几捆新鲜甘草,那黑犀停下脚步,卷起草叶咀嚼,任由几个总角孩童在它粗壮大腿旁嬉戏打闹,和睦融融。
亦有生双翼的玄羽雷雕,收敛雷霆杀伐,双爪抓着巨大青铜水箱,往返于大湖与旱地之间,倾倒湖水,化作人工甘霖,浇灌万亩良田。
魔伽治下,大妖劳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