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满桌长辈静默。五姨婆笑着岔开:&ldo;侬啥地方学得来介头子活络个啦?&rdo; 外婆笑笑:&ldo;两个人再牵。&rdo; 凌薇薇站起来,手指轻轻碰一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壳内部紧贴手腕。 连翘的重量仿佛还在肩上。手术室外,连翘为自己的妈妈担心,靠着她,轻轻靠着,像不敢放全部分量。安心感变成心疼。她修剪过的那盆绿萝忽然扎进她心里,生根发芽,枝叶招展。 但连翘已经离开她的生日会。 凌薇薇有点生气。为什么自己总在最关键的时候说不出口? 那天她掏出手机要付押金,连翘一把挡开,拒绝她的施舍。 她应该在那时就告诉连翘,这是她的关心,不妨接受。 八号她就要去市场部报到,再不行动,或许真的没机会。她的微信将只剩下一个礼貌的带教师傅。 派对散场。 她回一楼客厅,凌正阳从书房出来,又祝福她成年。 她乖巧应答,神思不属。 好不容易飘到三楼,关上卧室门,她立即踢掉那双矜贵的repetto中跟鞋,赤脚踩过地板,匆匆卸掉口红、眼尾碎钻、浅棕眼影,飞上大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台上,那盆琴叶榕待在那里,绿意盎然,既像承诺,又像守护。 粉兔子歪着耳朵,坐在床头,知晓她每个心事。 凌薇薇拿出手机,点开和连翘的微信对话框。打&ldo;后面还能见面吗?&rdo;,太迫切,删掉。又打&ldo;你到底喜不喜欢我?&rdo;,太直白,又删掉。 她烦躁起来,把手机扔在床上。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未落空,她用不着求谁垂怜。但连翘不一样。连翘不是一件礼物,等着被馈赠。连翘是个活人,需要她争取。 发上的边夹扯得头皮紧绷,她抬手到脑后,轻轻一按弹簧夹,摘下钻石边夹,随手放在床头。头发自由散下。 整场生日会上,这个迷你鹭羽冠冕钻石边夹都夹在她头发上。她中午对着爸爸表现惊喜。 她要继承整个凌越系,就要给足爸爸情绪价值。就算爸爸折一迭纸冠送给她,她也会戴满整场生日会,并且小心收藏。 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能以自己的心意为准。她还没去念本科,继承并不迫切。今晚,别的可以优先。 她抚摸腕上的百达翡丽。 指针指向九点。今天她成年。十八岁是大人。大人可以自己做决定,可以为自己的心动买单,不用管合不合适、该不该。 瞻前顾后,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翻身坐起,抓过钻石边夹,在梳妆台抹上迪奥的变色润唇膏,溜进衣帽间,将钻石边夹放进小保险柜。 底下是鞋柜,中心是那双爱步平底鞋,张姨洗得干干净净。 公交站那场暴雨里,连翘的怀里,又是那么柔软q弹,温温热热,足以隔绝雨水的湿凉。 她心里热热的,拉开保险柜上方的绒布抽屉,佩戴一对蒂凡尼基础耳钉,零点一克拉。 在包柜上抓出珑骧,塞入一件衣服,一双鞋。 她穿着卫衣和牛仔裤,下到一楼,跟爸爸打招呼。 爸爸说:&ldo;好好玩,叫司机送你。&rdo; 爸爸对她出去玩习以为常,并不要求她早点回来。要是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爸爸不可能将凌越交给她。 她下车库,司机送她去张江总部基地。 她独自坐在后座,城市灯火不断向后流动。天色阴沉,闷雷在远处滚动。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园区外围环绕高大香樟与水杉林带,从市政路望过去,只能看到行政研发综合楼上半截,除去一点浅灰石材,大部分是低反射玻璃幕墙。 车辆拐入主入口。 周六晚上十点,十六层的主楼大半沉在黑暗里,一楼入口、二楼西北角亮着两处细碎的光。还有一处,是&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二层销售部的开放办公区。 宾利驶入园区b2层,凌薇薇下车走两步,进入独立电梯厅,指纹一按,电梯打开。 只有她和爸爸的指纹能打开专属电梯,并停在十五层的董事长层。 电梯上升。 轿厢内做过静音处理,头顶、脚下哑光实木,周围四面镜像。没有广告屏,私密而安全。小时候她躲清净,就会从进这部电梯开始。 十五层是她的自留地,没人能打扰她。 电梯门打开,走廊过道静谧。 她拧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有电话,内线的安保是另一套独立系统,她从未见过它启用。 她穿过空旷的办公室,拧开休息室的门。休息室放着一张双人床,一组嵌入式衣柜,连一个大露台,更像半套大平层。 她小时候睡这里更多。那会儿凌正阳经常在外面的办公室熬夜、加班、谈事情,晚了睡在办公室的大沙发上。 她常吃了晚饭来找爸爸玩,在这里做作业、玩平板、睡觉。如果打开柜子,里面还有她从前的小衣服、绘本、中学习题册&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 角落有一个嵌入式冰箱,常年放着各种口味的苏打水。她拉开,如今多了一瓶香槟。 她至今喝不来酒,什么酒喝起来都辣辣的,雷雨 内线电话在办公桌上震动。 周六晚上谁会找她?连翘接起来:&ldo;你好?哪位?&rdo; &ldo;我……好怕打雷。&rdo; 惊雷轰隆。 右手的中性笔&ldo;嗒&rdo;一声砸在键盘上。 凌薇薇的尾音从听筒里飘出来,柔软中带着点刻意的怯,如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绷紧的神经。 连翘左手握紧听筒。 凌薇薇怎么在公司十五楼?为什么打来内线?生日会过后,她不该在新天地的别墅里休息吗? 她在生日会上,明明不怕打雷。 但连翘出口的声音柔情似水:&ldo;那你先关上窗户?&rdo; &ldo;十五层停电了。&rdo;凌薇薇说,&ldo;我看不清楚,不知道怎么关。你能上来看看吗?&rdo; 检修应该找行政总值班室。 连翘右手摸上隔壁空工位的玻璃。毛玻璃模模糊糊,映出一个失焦的人影,略微佝偻的身形,却照不出她加班熬出来的倦容、一贫如洗的口袋、连续跑医院的憔悴。她真实的人生乏善可陈,一点不会检修电路。 大小姐的人生触不可及。生日会上那个公主摄人心魄。 借口几乎是本能。太晚了。报表没做完。有什么事情周一说不行吗? &ldo;怎么上来?&rdo;她怀念她带的实习生。娃娃机按键上温热的手背,沙县小吃里递绿豆汤的笑容、病房里偷偷藏起logo的小动作&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她欠实习生的人情之多,无法还清。 破罐破摔吧,她再跨一步又能怎么样?难道她有拒绝的余地?她明明默认过,如果凌薇薇开口,她会义无反顾。 凌薇薇轻轻笑一声:&ldo;你到电梯厅最里面,有一扇灰门的电梯。门等会儿会自动打开,你直接进去。&rdo;挂断内线。 她关工位灯,给妈妈发消息:别等我,今晚加班会很晚。走出办公区。 陈凯在她前面,打着电话走向西北角的行政总值班室:&ldo;我在过来的路上,今天你和人事经理值班吗?唉,样品要周六到,我也没办法,只能在你们值班室核对批号跟温控记录嘛。你们的备用冷藏箱借我存一天样品,周一再移交给样品库入库。怕什么?出什么错都是我的错。谢谢啊&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iddot;&rdo;话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连翘走到灰色那扇电梯前。这个电梯旁边没有上下按钮,从她到凌越药业以来,就没有打开过。这不是一台废弃电梯吗?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十五楼按钮自动亮起。 轿厢内大约做过静音处理,极度安静,没有广告屏,私密而安全。 柔光照明下,四面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