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段颂与的话中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傅霄敛起眼眸,放开手,低头替他把袖口卷到小臂的位置。 “洗吧。”傅霄松开手走过去,打开煤气,等锅热了倒油,段颂与低头看着自己被卷得整齐的毛衣袖子,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被包容的孩子,耳朵有点热,心情却异常的不错,手里的娃娃菜看起来好像比刚才顺眼了很多。 油热后加入姜和蒜末,腌过的肉丝倒进去的瞬间立刻被激发出一阵香味,段颂与把菜洗干净,放在沥水盘中,忍不住转身看着傅霄。 段毅鸿去世以后傅霄开始给他做饭,那时傅霄忙于打工和学习,但周末一定会留在家给段颂与做顿晚餐,他炒菜不算多好吃,也不会多复杂的菜式,但总迁就段颂与偏清淡的口味。 段颂与闻着厨房中的菜香,盯着傅霄翻炒时的手腕想,时间真的是很伟大的东西,明明傅霄给他做饭的次数也不算太多,但在傅霄离开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段颂与都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时至今日段颂与仍记得傅霄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12月31号,段颂与十八岁的生日,早上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人了,他从被子里爬起来,一眼就看到枕头边放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块黑色运动手表。 那是对他来说最特别的生日,没有段毅鸿的陪伴,没有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没有家里阿姨精心布置的客厅,可他有傅霄起早给他煮的面,面条上趴着圆滚滚的荷包蛋。 看他起床,傅霄把刚盛出来的面放在桌上:“过来吃长寿面。” 傅霄平时也不怎么会说话,段颂与撇撇嘴,走过去坐下,扬了扬手腕,给他看自己戴上的表:“你还没对我说生日快乐。” “晚上吃蛋糕的时候再说。”傅霄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晨光落在两人中间,段颂与这时才发现这段时间傅霄变了好多。 肤色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身上的少年感渐渐褪去,更有棱角,更硬朗挺拔,带着与同龄人不符的成熟。 段颂与没发现自己竟移不开眼,盯着傅霄看了半天。 “就这么想听吗?”傅霄在他直勾勾的眼神中妥协,无奈地笑了一声:“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段颂与的心跳在这句话里乱了,低头把面挑出一半分给傅霄,又分了半个鸡蛋在他碗里:“平安健康,都分你一半。” 那是对他而言最难忘的生日,从那以后每一年的12月31日都成了段颂与生活中最普通的,被刻意遗忘的一天。 傅霄没有注意他的目光,在肉丝里加了点生抽,用筷子夹起一块,下意识地转身递到段颂与嘴边:“尝尝淡不淡。” 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这行为实在普通,普通到曾经在那个出租屋中每一次傅霄做饭时都会出现,只是隔着十年,这个动作仍旧像是本能一般。 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段颂与已经低头直接含住肉丝,被烫得直抽气,脸瞬间变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怜兮兮盯着傅霄。 “吐出来!”傅霄手垫在他下巴底下,语速很快:“不知道吹一下吗?” 段颂与不会说他刚才大脑都是空白的,哈了半天气才艰难地嚼了几下吞下去:“不淡。” 傅霄收回手,视线扫过他微红的嘴唇,觉得有点好笑,唇线挑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在段颂与察觉到端倪盯着他确认时转身去柜子里拿盘子了。 段颂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十分后悔地用纸巾飞快蹭了一下嘴角。 傅霄过来之前提前订了生日蛋糕,等几个菜炒好端上桌,陆章才举着手机从卧室里出来,段颂与没走,站在桌边帮忙摆碗筷,傅霄正在舀煲好的汤,表面看起来一派祥和,陆章放心了,心满意足地过去坐在桌前,作为寿星直接等开饭。 其实陆章也不怎么过生日,平时工作都忙,不怎么在乎这些仪式,今天纯粹是为这两人操心,好在一顿饭还算和谐,傅霄话不多,但对段颂与说起的话题会时不时接几句,陆章端着碗看了半天,察觉到两人之间关系大概是破冰了,觉得自己刚步入28岁就办了件攒功德的大好事。 一起吃过饭,傅霄和段颂与一起下楼,段颂与车停在地下的,只按了负二层,傅霄没有按一层的意思,主动问:“回家吗?还是回律所。” “回家。”段颂与把车钥匙递给傅霄:“先送你回去。” 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段颂与就像忘了这车是自己的似的,坦然地上了副驾,在傅霄启动车子时在导航给他输了汽修厂的地址。 “陈备的案子最近有什么进展吗?”车子行驶在马路上,傅霄问。 要不是看到陈备和小小恩爱有加的模样,段颂与准得生气,这会儿靠着靠背看着窗外:“我已经提交了重新鉴定申请,今天去了一趟刘东家。” 傅霄拇指摩挲方向盘:“有什么发现吗?” “刘东的行为很怪异。”段颂与直接说:“我问他枣子巷,他说自己不知道,我提到车祸,他就像被开启了什么机关。” 段颂与大致复述了一遍刘东的话,傅霄沉吟片刻:“这个答案像是有人提前教他背好的。” “对,”段颂与点了点头:“有人让他这样说,刘东是精神障碍患者,我看过卷宗,在审讯时除了叙述案发经过,其余的补充问题都是他母亲黄雪代为回答。” 车子渐渐驶向熟悉的街道,傅霄不愿自己的任何一句话影响段颂与自己的判断:“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重新鉴定的申请还没下来之前我不能再接触刘东和黄雪,这几天我打算再去一趟陈家附近,走访周围的邻居看看能不能问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你自己去太危险了。”傅霄的目光扫向段颂与开启的车载导航。 这话让段颂与的心情明媚一些:“律师和警察不一样,警察出现场至少需要两人,律师通常都是单打独斗,这样万一挨揍自己还能跑得快点。” “去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和你一起。”傅霄没觉得他这句话好笑,顿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段颂与停顿了一会儿,很轻地哼了声算作勉为其难的回应。 异样 晚上十一点半,喧闹了一整天的城市进入沉睡,纱帘被窗子缝隙中渗入的寒风吹动,录音笔中刘东的声音被反复播放了十几遍,最后停在防盗门重重砸上的闷响里。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柔和的灯光下跳动,段颂与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今天黄雪看到他时的紧张已经足以说明这个案子背后的猫腻,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愿意牺牲自己的儿子去顶罪,背后到底牵涉出多大的利益,他又忍不住想起刘东家那扇比邻居都崭新的防盗门。 一个只付得起三万赔偿金的单亲家庭,却在出事后搬进了一个高端小区。 胃部隐隐作痛,段颂与这才想起把傅霄送回汽修厂以后回家就开始工作,到现在还没吃饭,这时候叫外卖实在懒得等,他放下电脑走过去打开冰箱,看了半天也没什么想吃的,拿了包泡面出来进了厨房。 十年前这个小区是本市最火爆的学区房,租住的都是实验中学的学生,那时每晚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灯下是一个个挑灯夜读的身影,站在窗前看出去,每个格子都是一家人的希望。 五年前实验中学开始实行住宿制,再加上房龄太老,小区的房价直接腰斩,因为卖不上好价钱,很多房东索性低价出租。 等着烧水的功夫,段颂与从厨房的窗子向外看去,当年在这里住的学生们应该早已各奔东西,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好像就只有他自己,固执地困在原地,就连傅霄也离开了。 烧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声,拉回段颂与游离的思维,收回视线的瞬间,段颂与的眼睛定格在楼下一辆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惹眼的黑色轿车上。 小区里的住户开车的很少,这辆车是第一次出现,段颂与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警觉地用手机拍了张照。 早上九点半,宋惜缘在卫生间刚刚补好妆,出来经过前台,看到一向忙到不是天地为何物的段颂与悠闲地坐在门口会客区的沙发上翻阅上个季度的行业杂志,脚尖一转,好奇地走过去,坐在旁边盯着他看。 段颂与头也不抬:“干什么?” “你坐这儿干什么啊?”宋惜缘费解地问:“办公室太舒服了?” 段颂与一脸懒得和她一般见识的表情:“我等下要去陈母家附近走访。” 宋惜缘眼珠一转:“那你要不把小刘带着一起?之前老板不是也说让你多带带年轻人嘛,你不知道这小孩多崇拜你。” 说曹操,曹操到,小刘胸口挂着个实习生的工作牌,抱着一叠打印资料,正好听到宋惜缘的话,立刻跑过来:“段律,你带着我去吧!” 段颂与看他一脸渴求,毫不心软地拒绝:“今天不行,我约了当事人一起,下次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