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父子二人又聊了好一阵,陈锦安见父亲已然疲累才结束,从书房离开。 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动,谢知微和裴定澜往竹丛后面又缩了缩,紧紧贴在一起,裴定澜的手臂环过谢知微的腰,将谢知微整个人护在怀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锦安走出来,沿着走廊往东边的院子走去,看样子是要回去休息。 裴定澜等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揽着谢知微的腰,无声无息地带着人翻墙离开了陈宅。 待出了陈宅,谢知微才把自己憋了好久的话往外倒:“陈万贯竟然想跑去罗杞,他怕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裴定澜和谢知微慢慢往前走:“陈万贯是个精明的商人,自然也是个聪明人,说不定他发现了西南流通假钱,又嗅到了背后的巨大阴谋,待在大周不安全,这才要拖家带口跑去罗杞。” “他想得美。”谢知微哼了一声,“还想跑去罗杞,我让他踏不出大周的国门。” 裴定澜抬手鼓掌:“谢大人好生威武霸气。” 谢知微捏住裴定澜的嘴:“不可以破坏气氛。” 原本还有点霸气呢,裴定澜这么一来,跟哄小孩似的,什么气都没有了。 裴定澜顺手牵住谢知微的手:“知微有何打算?” “陈家想跑,那就让他们跑。”谢知微学反派桀桀桀笑,“等陈万贯以为自己安全了,再把他的幻想击破,多有趣。” 此时,不知道是谁家的狗“汪汪汪”叫了起来。 谢知微:“……” 裴定澜忍俊不禁:“看来知微的想法得到了赞同。” 谢知微拽着裴定澜赶紧走,什么想法得到了赞同,他学反派笑吓到狗了才是真的。 裴定澜被他拽着往前走,却一点都不急,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让谢知微拖着他走。 谢知微的力气不大,拖了几步就发现这人根本是在耍赖,干脆松开手,自己加快了步伐。 “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裴定澜三两步追上来,重新牵住他的手。 谢知微面无表情:“回客栈给郭胜传信。” “传信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裴定澜捏了捏谢知微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哄劝,“你看这月色多好,走快了一步,景致就少看一步。” 谢知微这才发现云层散去,月亮出来了,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 月亮确实好,又圆又亮,悬在屋檐上方,清冷的光落在临沅县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难怪人们喜欢赏月。 还有人用月色来诉说爱意。 “裴三郎。”谢知微收回目光,定定看向裴定澜,“今晚的月色很美。” 裴定澜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可谢知微想他明白,于是垫脚亲在了裴定澜的唇边。 那一触极轻极快,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离开。 裴定澜牵着谢知微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知微……” 月光落下来,将谢知微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更似瑶台落仙。 可谢知微偏偏不再给裴定澜目光,只留给他一道清隽的侧影。 “知微~”裴定澜又唤了一声。 谢知微:“。” 好家伙,他都听出裴定澜语气里的波浪号了。 “走了走了,回客栈,我要睡觉。”谢知微不理他。 “知微知微,你再说一次,我方才没听清。”裴定澜夹着嗓子。 是没有听清还是想要亲亲,谢知微自有分辨。 告白这种事情在美好的氛围下来一次就够了,多了显得贪心。 如此,刚刚好。 偏偏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铜锣的敲击和一声吆喝:“什么人?夜半三更还在外头游荡,不怕吃板子?” 是打更的人。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跑。 谢知微被拽着跑,脚下踉跄了一下,裴定澜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他的腰,几乎将他提了起来。 “抓紧。”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不像是被人追,倒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身后打更人的吆喝声越来越远,被夜风吹散。 司光在外边跑了两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为了抄近道还是翻的墙。 “谁?”李敢当直接拔刀出鞘。 “我。”司光揉了揉鼻子,“司光。” 李敢当看见是司光,放松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司光衣裳沾着黄土,鞋面上全是泥点子,发丝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你怎么搞成这样?”李敢当皱眉。 “跑了两天,能不这样?”司光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掸了掸头发上的枯叶,“大人呢?” “跟侯爷在房间呢。” 司光:“我先去收拾收拾,再去跟大人汇报。” 他现在跟个逃难的差不多,在山里泡了两天,脏兮兮的,不适合出现在大人跟前。 等收拾好后,已经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司光去了谢知微房门前敲门。 “进来。”谢知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司光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谢知微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裴定澜搁一旁红袖添香很是殷勤。 “回来了?”谢知微搁下笔,抬起头看向司光。 司光抱拳行礼:“大人。” “坐下说话。”谢知微指了指凳子。 司光应声坐下。 谢知微指挥裴定澜把桌上的东西都整理好,自己跟司光谈话:“说说吧,可有什么发现?” 司光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囊,解开系绳,倒出几样东西在桌上,是几块矿石碎屑,一小包粉末,还有几张纸。 “属下沿着运送矿石的车辙一路跟,跟了两天一夜,找到了炼制铜矿的地方。”司光回忆着,“那个地方在临沅县西北方向的山里,从矿山下来,走官道约莫六十里,然后拐进一条小路,再走三十里,翻过一道山岭就到了。”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矿石碎屑上,碎屑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颜色黑褐,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晶体颗粒,正是铜矿。 “属下在那个地方蹲守了一天。”司光指了指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这是属下画的草图,那个地方是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谷口有人把守,明哨四个,暗哨两个。” 裴定澜收拾好了笔墨纸砚,凑过来看那张草图,司光的画功谈不上好,但胜在清楚,山谷的地形、进出道路还有哨位分布,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山谷里头是个冶炼场。”司光继续说,“有矿石运进去,有冶炼好的铜锭运出来,属下蹲守时见进山的矿石车队有六趟,出山的铜锭车队有四趟。” 谢知微:“运铜锭的车队,往哪个方向去了?” 司光:“分了两路,一路往北走了官道,属下跟了一段,看方向是往府城去的,应该是送去铸钱的地方了,另一路去了更深的山里。” 谢知微眯了眯眼:“深山啊。” 司光点头:“属下沿着那条路跟了一段,那鬼地方偏僻不说,路还窄,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远,不过路上有车轮印,要再去查探也不会找不着地方。” 裴定澜看向谢知微:“知微以为更深的山里有什么?” 谢知微眉梢挑了挑,没回答裴定澜的问题,又问司光:“押运铜锭的是什么人?” “官兵。”司光面色凝重,“属下可以肯定是官兵。” 和当时在兴庆宫的猜测一致,西南地方的军官也有人参与到铸假钱一案中。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谢知微缓缓说道,“这个道理,背后的人也懂。” 裴定澜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冶炼场不止这一个?” 谢知微轻轻“嗯”了一声:“临沅县这个铸钱窝点多半是由胡守廉负责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地方都会有窝点。” 裴定澜不满地“啧”了一下:“那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没有法子。”谢知微无奈摊手,“我们连幕后黑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大人,那属下接下来做什么?”司光问。 谢知微想了想:“你继续盯着陈万贯父子,陈家急着离开临沅去罗杞生活,他们多半知道些什么,一旦他们人到了边境,立即让郭胜带队把人拿下。” 司光:“属下明白。” 把陈家交给司光盯着,谢知微又有意先晾着陈家父子,不那么快就签契书,故而在陈锦安再次来访时,谢知微没见人,叫赵无畏给人打发了。 为了不给陈锦安在客栈坐等的机会,谢知微和裴定澜带着萧旸出门了,出门遛娃不在客栈很合理。 临罗阁的说书先生在临沅县很出名,讲的是西南边陲的奇闻异事,什么蛊虫、山魈、罗杞秘闻,说得天花乱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