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出去一趟。”池青道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段时间,钩吾山就交给诸位了。” “什么?” - 池青道一走了之,甩掉了跟随的尾巴们后,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极北草原。 他在雪山群中,看日出日落,探索自我。 ……到底,他忘记了什么? 一连数日,池青道都没有想起来。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曾经长居十年的草原部落。 族长碰见他,笑容满面,又是迎接,又是设宴款待。 族人们有空闲的也都来陪着说好话。 其中一个男人趁着热闹过来,撞了池青道的肩膀一下,使了个眼色,“你小子,怎么没把李希夷带回来?” 池青道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想了半天,池青道想起来了,这个人叫张张,是以前李希夷的爱慕者。如今张张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但还把他、李希夷都当作是儿时的玩伴,故而来打趣。 张张讪笑,“呵,是她不想回吗?也是……路挺远的。这边也不如仙山舒服。” “她回不来了。” 张张愣住,族长赶忙上来将他拉走了。 李希夷与魔道勾结,死在仙山的事,不是什么光彩事。部族里都瞒得死死的。 池青道跪在案几前,席子上摆着他解下来的行藏剑。 行藏剑没有发抖了,比刚出剑冢刚认主的时候都要消停得多。 一股腐臭味若有似无地弥漫在池青道的鼻间。 对啊。 他想起来了。他伪装落魄的十年,卧薪尝胆的十年,是见证了李希夷从小孩子长成大人的。 那一声声“大哥哥”犹在耳边,他怎么会就这样忘掉呢。 “仙君,仙君,实在不好意思。他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族长端着酒壶过来敬酒,为张张辩解,“我敬您一杯。” 池青道喝下那杯酒水,寒意在胸腔内游走,蔓延到四肢百骸。 “和我说说李希夷吧。” “咳咳咳咳……”族长呛酒,着急忙慌地扯布来擦。旁边池青道顺势递上,“擦完慢慢讲。” 咳得面红耳赤的族长觑他一眼,“……小事……哈哈,小事……” …… 听到深夜的池青道,郑重地同族长道谢。 和仙山的人说的一样,那个名为李希夷的道医,曾救过他。本就时日无多。 或许……他做得是有点过分了? 族长目送着仙君离去,笑脸变得严肃。 有关李希夷的事,他说得很有技巧。多的。他们也不敢说。 感情的事儿,谁说得清呢。 当初…… 钩吾山可是特意派遣仙子们过来,警告过他们管好嘴的。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 离开族长那后,池青道打算去李希夷曾经的家看看。 一路上,他走过牧圈,走过帐篷群,走过夜灯,走过断坡,用剑威吓退了不老实的狼群。 一用剑,他刚刚有点冒头的记忆,又变得模模糊糊。 最终,他来到了一处帐篷。 属于成柔、属于李希夷的家,应该早已荒废。 但出乎池青道的预料,帐篷虽旧,但有一对老夫妻居住在里面。 老夫妻认出了主顾,殷勤地跑上来。 老夫妻消息滞后,问池青道:“希夷还回来吗?我总怕这个谎圆不上。”成柔早就找不到人了。但池青道还让他们在这守着,防备着李希夷回来看望奶奶,却找不到人。他们还得帮着圆谎。 池青道愣了半天。 空白的表情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还是想不起来。 是他雇佣了这对老夫妻打理帐篷。 池青道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敷衍过去。 “以后吧。” - 池青道回钩吾山那日,争着向他告状的人多了很多。 他在极北草原的去向早已传开。 就像生活在巨大的透明罩子里,强大到一定程度,他的一切动向都被人密切关注、监视。 人被架在火上,但不得不烧。 池青道一个个面见他们,筛选着真真假假的信息。 崔泊禹指着那一干箱子,里面是各色为表讨好的礼物,“你不要,我可收着了。” 池青道扫了一眼,揉着眉心,刚想说“你拿走”,忽地心重重一跳。 行藏剑也震出重影。 “放着吧。我今晚看。”池青道改口。 那堆礼物中有东西在召唤他。 并非礼物,而是与礼物混在一起的……春山积压已久的珍藏品。 包含他在雪山晶窟的斩获。 这夜,池青道找到了那东西——是一卷金书玉简。 只有他能打开。 只有无情剑道的传承者能打开。 无情剑道·有情心法。 他在雪山晶窟找到了它,却从未习练。 他害怕自己会失败,害怕自己会变弱,害怕追寻爹娘死亡真相的路,会就此中断。 而今,他不再怕了。 他弃绝了无情道,修炼有情心法。 无情剑尊想起了一切。 他没有忘记她。只是残忍地……忘记了对她所有的感情。 让李希夷……成为了生命中的陌生人。 山主殿。 那永远行坐挺拔端正的剑修,佝偻了腰,双肘抵在双膝,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谁也没有忘记,独独忘记了她。 这世上他唯一动真心之人,也是他忘却情意最彻底的人。 十指太过用力,以致骨节嘎嘎作响,节节崩断。 骨节分明的十指,扭曲成枯枝断木。 池青道捂着脸,开始笑,指缝间全是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把裴阮宁领到她面前,恢复婚约; 他把她的挽留视为无理取闹,为了摆脱烦躁,说出“宁做断袖”的狠话; 他把孪生弟弟送给她,告诉她,都一样; 他漠视她的境遇,把照拂她的事托给别人,重伤的她苟延残喘,缺钱缺爱,沦落到依附魔婴,最终在春山之巅自刎。 指缝间,蔚蓝色的眼睛,染上了深浓的血红色。 是他……亲手……把她送进了地狱。 “微微……” 微微啊——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哥。”少女绑着头巾,在草原上疾奔,听到呼唤,她骤然回头,笑着撞进他怀里,用手指比划着,“大哥哥,御剑御剑,就像话本里写的,嗖地一下。”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以后……等我伤好了。” 他的伤很早就好了。 被驱逐出仙山时,他修为退尽,但泰半是演的,很快就恢复了。 连他痴迷于凡人之女,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他骗了她十年。 最终骗了自己。 谎言酿成的恶果,终于在此刻降临己身。 他走到今天,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把那个人弄丢了。 眼睛仿佛成了血池,一直流血泪,很麻烦,于是,他用手指插进了眼眶,抠住了烦人的眼球。 须臾,他想了想,转了念,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左胸腔。 握住了另一样红色的、潮湿的器官。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身体强烈的抗议,在“噗嗤”一声中消弭。 他把心挖掉了,扔在脚下,碾碎成齑粉。 无情剑道真是残忍啊。他想,他也许能用醒梦剑诀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却无法恢复心爱之物,复原心爱之人。 无情、无情、无情。 不要…… 不要再崩坏了…… 不知道谁在嘶喊。 而后清脆一声,有什么在余光中落地,惊醒了池青道。 池青道望去,是行藏剑,本命剑从剑鞘中摔出来一小截。 他捡起来,刷地缓缓拔剑。 强烈的腐臭味,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这是一柄缓慢腐烂了很久的剑。他竟然没有发现。 池青道盯着剑。 他没有看见自己的脸,剑身照不出他的脸。 剑身已经完全……失去了光亮。它在剑鞘中隐藏了那么久,现下再也支撑不住。 漆黑的剑仿咕嘟咕嘟地冒泡,明亮剑身变得浓黑色、粘稠、腥臭。剑下所有的亡魂都冒了出来。 剑上照不出人自己。 池青道伸出另一只手,手心刚碰上剑刃。 咔嚓咔嚓。 剑身遍布裂痕。 碎掉了。 只留个空空的柄。 池青道看了一会,而后举起手,探入了后颈的皮肤内。 手穿梭在血肉之间,滋嚓有声。 下沉的右臂缓缓抬高,从后颈的破口处,红色中有森森白色破肉而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