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楼望月看见了驻足门边的池青道。 他瘦了很多,几乎脱了相。 楼望月看了眼郭葵,“小葵,你先下去吧。别让其他人靠近竹楼。” 郭葵明了他二人要秘密谈话,痛快地领命而去。 池青道走进来,坐在楼望月待客的茶台边,与她面对面。 沉默许久,室内只听见楼望月煮茶的沸水声,与窗外斜飞的雨声频率撞在一起。 终究,还是楼望月先开了口,她的语气满含歉意,“对不住,灵均。” “我和你约好了,要保住她的,我尽力了。” “她逃出长庭,我也料不到她会跑回基地,更没想到会那么巧……” 说到此处,楼望月唏嘘颤声,双肩发抖,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这一茬无论如何都是要提的,不提不行。 她要试探出池青道的态度。 最好……他能痛恨无情剑道。 这样对大家都好。 毕竟,托那强大的无情剑道的福,池青道可是一剑杀了自己的心上人。 思及此,楼望月暗中抬眼,观察池青道的神色。 出乎预料,她在池青道脸上看见正面或负面的情绪,他的脸上平静得过分。 一双蓝色的眼眸,没有什么光彩。 池青道根本就是在走神。 地魔陵 池青道的确在走神。 这些时日,他总在反复回忆当时的画面,思索和探究每一个细节。 就像儿时他为那只消失的狐狸立了座空坟。 挖土挖得十根手指没有人样。 弟弟跑来用铲子帮他挖,还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如同照镜子的小男孩呼呼地对着哥哥的伤口呼气,“爹说,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小池星野脸上挂着温柔安慰的微笑,熟练地帮哥哥包扎十指。 池青道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池星野这么单纯。 不想和他长得一样。 他真是被弟弟蠢怕了。 等回到春山别苑,无人的时候,池青道扯掉那些纱布,举起伤手,在灯下细细看那些斑驳的伤口。在灵药作用下,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嫩红的新皮下暗藏血色。 池青道用手撕开那些血痂,看血涌出来。 夜半,池星野发现隔壁床的哥哥不见了,整个人一凛,惊了一身的汗,他坐在床上想了想,穿好衣服鞋袜下了床。路过门边时,小池星野顺便提了把雨伞就走,撑伞跑入瓢泼的夜雨里。 池星野果真在狐狸的小墓碑前找到了池青道。 池青道冒雨在挖土,十根手指状况惨烈。 池星野打着伞跑过去,把伞倾斜,分一半荫庇给哥哥,使得他免受雨水侵扰。 “哥哥,你在找什么呀?” 雨水从小池青道的眼睫毛长成串地坠落。 “我想找找,看狐狸会不会回来。” “说不定噢。”池星野蹲下来,擦了擦哥哥脸上的水痕,“有一天,狐狸会从土里长出来的。” 池青道一脸无语,“笨蛋。” 倏地神思惊变,他看见自己的血淋淋的双手,并非因为挖掘,而是因为握剑。 流光溢彩的行藏剑,横放在他双手之间,他紧紧的握力,让掌心被割得血肉外翻。血液顺着掌纹滑落。 是了。 这么多年,他改不掉。 伤疤好了,结痂了,他就再撕裂,强迫症一般,绝不放过自己。 正如此刻。 他无数次地回忆反刍同一个画面。 池青道抬头,看见面前的“解折”,还有被解折抱住后惊讶回头的女子。 女孩子嘴唇开合,说得很快。 池青道总算看清了她的口型,不是四个字的“青道哥哥”,而是短促的两字。 她死之前,在呼唤谁? 那个口型…… 阿折? 可笑。 她竟然唤魔主。如此亲密。 居然喊他,而不是喊他! 为什么不唤他。 他会迟疑的,一定会迟疑的。 像一场永远走不出去的噩梦,池青道举剑刺出。 已经发生的,根本就不能改变。 哪怕是误杀,结果也一样。 意外地,池青道脸上现出愕然,这一剑刺下去,同以前一样,幻象消失了。 但手感同以前不一样,那一剑结结实实地捅穿了人。 池青道的眼睛眨了又眨,幻象完全消失了。 他垂眼看见自己潮湿的右手,原来他把行藏剑送进了楼望月的心窝。 楼望月本能地反握住胸口的一截剑,防止池青道再猝然发难拔剑,那她今天可真是要交代在这了。她痛得苦着脸,“灵均,你是不是中什么幻术了?” 生死垂危的时刻,她还在为池青道考虑,为他找借口。给他台阶下。 今日她一死,池青道走出主峰,就洗脱不掉罪名了。 池青道没有动,他想了想问:“山主,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楼望月眸光一闪,“演?噢,你是说长庭,我心里向着微微的,我既应了你,怎会害她?事发突然,后来实在是……” 池青道打断她的辩解,“魔婴是你引来的。” 这是一个肯定句。 这回轮到楼望月沉默了。 池青道继续说下去,“护山大阵失灵,是你做的。先制造麻烦,再解决麻烦,那些不服你的人,只能认下你的声望。” “什么时候你同魔婴牵上线的?” “很久之前吧。地魔陵能渗透那么多魔族进仙山,怎么会少得了你从中行方便。” 池青道将楼望月与解兰舟的勾结猜得八九不离十。 “说什么会护住微微,也是糊弄我的说法。 三境陷落的消息直达春山,好将我调走。 其他数境陷落的消息,却拖延了数日才报。方便魔婴动手。” 池青道越复盘,思路就越清晰,连之前没当一回事的种种细节,都串联了起来。 可惜了。魔婴有模糊人记忆、潜移默化引导人想法的能力,战后他们又会忘记他的样子。 比如,池青道脑子里总有一种直觉,他在钩吾山见过魔婴,而且不止一次…… 看来,只有魔婴主动解除这种影响,见过他的人,才能想起他的样子。 还真是符合魔道的特性,与阴沟里的老鼠无异。 楼望月凝视池青道许久,忽而收了笑脸,“是。你都猜到了。” 她惯常的笑眼不再,眼神变得冰冷又威严。 如果李希夷在,会感叹她和林皎不愧是母女,侧脸的锋锐线条极其相似。 那种锐意,完全不似她平时吊儿郎当、万事不随心的样子。 从楼望月此刻的样子,池青道能窥见她数年前的风采。 昔日蜃楼宗的大师姐,不怒自威,冷峻自矜。 所以,是什么让她从威严的大师姐变成后来那样的人?名为山主,可行事离经叛道、不羁风流且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池青道若有所悟,“是因为我母亲吗?” 楼望月吃了一惊,眼中反而掠过惊喜,他总归是春的孩子,并不是个傻的。 “没错。我原本的计划,是在长庭假死,带走你。” 池青道提了提一边唇角,“那魔婴那头呢?你还打算两头吃。” “为什么不可以。”楼望月不以为意,“只要你愿意从此放弃无情剑道,我就留你一条命。” 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里,池青道又推算出了许许多多的可能,过去解释不通的事,立刻闭环。真的就是真的,每一环都是说得通的。假的却真不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池青道问道,“从我和小野小时候起吧。母亲死后?还是在那之前?” “你对小野的特殊关照,优允他可以不习剑道,改为在结界下与魔兽肉搏,也是故意的吧。” “你对我所谓的包容,不,该说是放养,也是在等时机,等到能乱我心的事出现,而后让我弃绝此道。” 楼望月的表情,在他的陈述中变得不大自然,浮现出明显的愧疚。 池青道抬高声调,“哦,对了。小野视你为第二个母亲,他知道你是故意把他往野兽的方向带的吗?” “闭嘴。”楼望月打断他的阴阳怪气。 “这有什么,承认就好。”池青道露出笑意。 楼望月看着他,心底直觉般的发毛。她说不出来,今天的池青道既熟悉又让她感到奇怪。 就像他变了一个人一样。 今日的池青道,转眼之间,变得刻薄邪气。 这种变化来得突然,又或许蛰伏已久,只是找到了合适的时机,一口气爆发。 楼望月并不希望与他彻底撕破脸,这么多年,她的心情都十分矛盾。她痛恨无情剑道,希望此道永断传承;但她从未想过要池家双子死去,毕竟他们是池界春留下的血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