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傀儡师嘛,她是我奶奶。” 像一记惊雷,劈得解兰舟满面愕然。 顷刻间,细密的汗珠,在他惨白的脸上渗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朝着李希夷爬去。 解兰舟抓住她的一片衣角,浑身因痛苦而颤抖,骨头不听话地缩紧。 “微微,我……” 道歉认罪的话,卡在嗓子眼,没有说完整。 电光火石间,解兰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他太心虚了。 侥幸心理油然而生,傀儡师是她的奶奶,那又怎样?她未必知道真相。 而他太在意她了。 无法承受任何三度失去她的风险。 所以他反应过度了。 简直不打自招。 想明白这一点的解兰舟,耳垂处生出诡异的灼热感。是因为他即将撒谎?还是突如其来的耳鸣?那耳鸣愈演愈烈,将他扯远,与世界相隔绝。 悬着的那灰色圆形小耳环,变成黏腻的拖着他下坠的东西。 他想把自己的耳朵扯下来。神经质的。 试图对抗耳鸣。 解兰舟努力使自己平静。他抓着李希夷一片衣角的手,五指越攥越紧,不敢进一步,却也不肯放手。 话到嘴边,那句“你都知道了?”,说出口时,完全变了样子。 “微微,这么巧,那我们一道,去把你奶奶接过来?”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解兰舟惯会揣摩人心,轮到自己,却犯了蠢笨。 他看见李希夷把花丢到一边,拿来一面镜子,面对镜子,目不斜视地开始拆发髻。 李希夷拆掉那些亮晶晶的蝴蝶、雀鸟、鲜花发饰。 穿入发中的,她全部摘出来。 她拆得细心,像庖丁解牛,没有弄出一丝碎发。 “奶奶叫成柔,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李希夷盯着镜面,看着自己,没有看一眼解兰舟。 她讲述过往时,悲喜难辨,脸上有种善恶无分的冷漠。 “奶奶收养我,养育了我十几年。 “她给我做青稞奶茶,世界上最好喝的奶茶。 “夏夜,她抱着我在帐篷外乘凉,对着星星给我讲故事。运气好的话,会遇见来买平安扣的夜游过路人。 那样也会多一点收入。可以买饴糖。 “饴糖好黏牙。会把我松动的乳牙黏下来。奶奶就把那颗牙放在床底。 “‘牙仙人来了,会长新牙齿的。囡囡,咱们不哭了。’她每次都那么说。” “她在骗你。”解兰舟冷声打断她的叙述。 李希夷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 完全没搭理解兰舟。 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什么,她都惯着我。 “我想学毫无出息的道医,她说,只要我喜欢就好。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人生苦短,只要不作恶,怎样都好。 “走自己喜欢的路,是最好的。 “旁人指责我、笑话我、歧视道医赚不到大钱、是在装神弄鬼,奶奶听完了都付之一笑。 “她总是惯着我。 “我开心就好,做什么都好。 喜欢谁就去喜欢,不喜欢了,就放手。 选让自己舒服的人。 “或许,就是因为我太任性了。 “我与池星野成婚的前夜,奶奶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解兰舟听着逐渐平静,双臂有种可怕的恶寒窜过,无法用灵气驱散。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 再加上两辈子,他都很在意李希夷身边的其他男人。很多细节,他都打探清楚,牢记在心,在深夜反复咀嚼回味。 吐出来嫉妒焦心,咽回去自欺欺人。 就这样将自己复杂的情绪,无限反刍。 此刻,顺着李希夷的描述,他很容易记起她的成婚日。 两世的。两世都是与池星野。 还好池星野已经死了。 接着,解兰舟很轻易地记起来,她成婚前夜,是哪年哪月哪时。 那时,他人在何方,做了什么。 耳垂再次烫起来,解兰舟一瞬间想吐,只觉天旋地转,避无可避。 咣。 最后一件发饰落在案几上。 所有发饰被摘尽,叮呤咣啷摆了满满一小几。 李希夷不再满头亮色,而面上的笑意,也随之化为冷意。 她终于舍得挪动视线,将目光施舍给解兰舟。 她柔柔地望着他。 解兰舟如沙漠里快渴死的旅人,突逢绿洲。 甘泉就在眼前。 她卸尽钗环,不施脂粉。 这时,她抽出发间那根簪子,乌发如瀑卸下。 黑色覆盖了心口的红日衣纹。 蓝色远山的绣样亦朦胧。 跪着的解兰舟,仰头看着她: 发间空无一物,通身不染纤尘。 看起来有团柔美的雾气笼罩着。 忽然,他看清了那根簪子,是和他一样的梅花簪。 他不安地觉得耳朵发烫,像是耳环在融化,脖颈筋脉也肉眼可见猛跳几下。 她抽出的是梅花簪。 那怎么会是雾呢。 解兰舟觉得自己可笑。 那分明是将升的朝阳,是隐藏在雾气后将刺破迷雾的刀锋。 冷冽潮湿。过分耀眼。 她锐利的眸光刮在他的脸上。 解兰舟满脸麻木。 “你都知道了……微微,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奶奶她对我最大的要求…… 就是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活着就好。” 透明的眼泪从李希夷同样麻木的脸上滑落。 滴在解兰舟手背上。 那眼泪如烈火焚身。 他痛苦地挛缩,企图再次挣扎,“不是,不该这样的。” “我都知道了。兰舟。”李希夷轻声打断他。 接着,她用更轻的声音,质问他。 “傀儡师,是你杀的吗?” 解兰舟疯狂地下意识摇头,一双眼都发红,隐有亮光。 “不是的,微微,我……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故……” 李希夷侵身上前,扣住他的双肩。声音陡然拔高。 “是你杀了傀儡师吗?!我在问你。” 疾速抬高的声音,到话尾几个字,却急转直下,轻到近乎无声。 “我在问你。” 解兰舟说不出话了,他看见她颤抖的口型,和业已朦胧的泪眼。 这一刹,他的视线亦模糊一片。 “解兰舟,是你杀了傀儡师吗?!我在问你。” “你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 解兰舟咬紧唇,血珠流下。 “傀儡师的死,是个意外。”他底气不足地说,“当时,我和郁雾想打开魔渊,她不让,所以我才会打起来……” 李希夷冷笑出声。 解兰舟膝行几步,抓住她的裙角。仰头求饶。 “我不是故意的。她太厉害了,逼到濒死。濒死之际,我会有第二形态,我……我没法控制自己……” 他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是始祖魔解折遗弃的“纯恶”。 濒死之际,会有纯粹魔的显现。 无法自控。变成彻头彻尾的魔头。 他痛恨自己的失控,也恨透了异变的源头之因——解折。 解兰舟抽噎着解释完,委屈地仰视李希夷。 李希夷无情地审视他,眼中并没有多少信任。 他的信用,在她那早已破产。 最诚实的自我剖白,也只会被她视作巧舌如簧的借口。 又一个编织完美的谎言! 解兰舟完全读懂了她的眼神。 一时间,被在意之人冤枉的感觉,席卷全身。 痛苦又无处宣泄。 他口不择言,“不知者无罪。你不能审判当时一无所知的我!” “一无所知?”李希夷反唇相讥,“你以杀戮为乐,无可救药的魔!” 她猛地转动镜架。 镜架上的千秋宝鉴调转方向,面朝解兰舟。 镜面里的景象,千变万化,现出极北草原,现出中天九泉罩,现出万千傀儡与地魔陵的双领袖恶战。 镜中,魔婴结茧再生。 做尽虐。杀之事。 与傀儡师的一战,他反败为胜。 彼时,天光亮后,重伤醒来的月主郁雾,目睹傀儡师的死状,不住地呕吐,一边痛骂解兰舟。 尸布缠身的恶鬼,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最后的一幕定格画面。 千秋宝鉴变回了古朴的普通镜子。 普通的镜面,只有照人的作用。 于是,跪着的解兰舟,于镜面中看见了虚弱的自己。 美丽的面容上,恐惧压倒了一切。 紫色的眼睛里,恼恨暴戾溢出,灰色的耳环灼烫到极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