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海整理好她的衣襟、头发,擦去她额上冷汗,这才施施然将人背起来。 他打算背她离开这。 之后再编一个什么回仙山的故事,反正他已传讯于郁雾。郁雾就在附近执行任务,喊他来帮忙正正好。 圣儒堂攸聿二师兄仁善,路遇钩吾山弱小同门、顺手搭救的正义故事,能编出一打不同的版本来。 就连眼前这道门,也根本拦不住路海。 这时,门开了。 是从外面被打开的。 路海诧异地看向门外。 - 李希夷恢复意识时,人躺在床榻上,胸肋间的疼痛卷土重来。她的呼吸都冒出嘶嘶的声音。 她看着绣金缂丝的帐顶,眼珠微动,便看见床边案头上的佛手,其清香叫人提振精神。另有一枝斜出的兰花,冷香凛冽。 李希夷坐起身来,环视四周。 这是男子的卧房。 屏风后转出人影,“仙子醒了?” 是小侯爷赵郢。 李希夷冷冷地打量他。 昨夜那么大动静,他这处世外桃源,没有任何家具损坏,没有血迹,没有一点凌乱的痕迹。 甚至他本人,尚穿着黑色缠枝月桂纹的衷衣,披散着如墨的长发,懒懒散散,碎发散在颈侧,一副不曾睡醒的模样。 难以想象,昨夜妖祟血洗私苑,他安眠在榻。 李希夷:“是你。你是妖?我同伴呢?” “还活着。”赵郢换上新的鲜花、瓜果,“乖乖听话,一会带你去见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希夷从善如流,十分配合地穿衣吃饭,吃饱喝足,把力气攒足了,才求赵郢带她去找路海。 时间不知不觉间到了黄昏,天色阴沉,有模糊月影挂在天边。 赵郢正在提笔习字,很是专注。 听她开口,他落笔,黑眸专注地凝着她。 “那你要拿什么来换。” 李希夷被问住了,又不是上香许愿还愿,张口闭口就是交换。 “你叫希夷吧。”赵郢一面从缸中取水洗笔,一面慢悠悠道,“在仙山过得不好吧。你身上有很重的旧伤。” 李希夷语气平静,“是,我活不久了。” 赵郢抬头,笑道:“那你同我做交换。” 他的话显得幼稚。天性直来直往,单纯如小动物,听不懂人话,亦难解言外之意。 “交换什么?”李希夷顺着他的话问。 “我许你长生。” 李希夷不信。 她的寒伤,仙山都束手无策,一个人间的妖能有办法? 就算有办法,肯定不是正道。 “变成昨夜那些半妖半鬼的怪物吗?”李希夷道,“我不要。” 赵郢摇摇头,“不一样。你可以做我的眷属。” “眷属?” “长生不老。共享香火。”赵郢轻轻折弯花瓣,朝露从弯折的花瓣中滚落,滴落在案头,“若日久无聊,也可以给你安排个人间的身份,游走体历一番。只是每日还是要回我身边来。” 李希夷沉吟,这不就是高级点的奴仆吗? 赵郢以为她在犹豫,又抛出更诱人的条件。 “你还有其他什么愿望,我尽力为你实现。” “那我的愿望可多了去了。”李希夷掰着手指数,“一夜暴富,身体健康,世人看病以后都不花钱。” 赵郢打断她,“可以。” 李希夷震惊地看着他,他笃定的表情,分外认真。 他真的可以实现别人的愿望? 李希夷:“不会是幻境做梦实现吧?” 赵郢轻轻笑出声,“不是梦,是现实中,愿望实现。” “那你能让全世界都爱上我吗?”李希夷提了个刁钻又贪心的愿望。 赵南星想了想,语气轻快,眉眼舒展包容,“现下,京都有十九个名‘权世戒’的,你中意哪个。” 李希夷:…… 原来是这么个实现法。 怎么不算实现愿望了呢。 赵南星歪头,“不喜欢?也可以从别的城镇挑。”他认真地提出各种备用计划。 确保她的愿望能“一字一句”实现,绝无错漏。 “那你呢?”李希夷问。 南星:“?” “有愿有还。”李希夷敛去温和,“那你要从我身上,换走什么?” “……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李希夷默然。 南星主动放宽条件,“不用时时刻刻,能常常陪着我就好。” 长生漫漫,王朝两百年,他太孤单了。 他想有个说话的人,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良久,李希夷思索完了,问:“为什么?” 她悄悄藏起梳妆台的簪子,用作防身利器,能拖一时半刻也算好的。她藏东西的动作轻柔和缓,“我是说,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是她和路海。 但南星没有纵容她。 一只骨节伶仃的手落下,按住了她在广袖下做小动作的手。 他摩挲她的手背与手腕,用灵巧的两根手指抽走簪子,丢回妆匣。 金质碰撞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星在她耳边呢喃,“因为……贴符。” 李希夷不解地侧头看他。 南星深深吐气吸气。 那日,他看见她指导那个男弟子贴符。 “高一点。” “不对,再左边一点。” “好美好。”南星说,“好像年节贴桃符。” 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很鲜活。 记忆闪回。 南星想起以前自己在村子里的家。农人世代相传的一间屋,他就住在后半堂的小阁楼里,谁也不扰谁。 临近年节,家家户户放鞭炮除祟。 还要贴桃符、喝屠苏酒。 他那户人家,生的孩子是一对兄妹,哥哥站在板凳上贴桃符,妹妹在门前替他看桃符的位置。 那时候,南星喜欢挂在房梁上,就从小窗口看他们。看他们过年、放焰火、孩子们蹦蹦跳跳。 兄妹从年轻到老,各自成家,又有了新的子子孙孙。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 开年,那些子孙来帮忙扫除,发现了碗口粗的、两米余长的蛇蜕,直拍胸口,“吓死了吓死了!” 接着他们又合掌作揖,觑眼四看,口中连连道歉,说些吉祥话,不愿得罪他。 南星藏在阁楼暗处偷笑。 他是故意没处理这次的蛇蜕的。 看他们被吓得哇哇乱叫,实在太可爱了。 后来…… 后来不美好。 “你陪我,好不好?”南星弯腰半蹲,歪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他撒娇时,病容愈盛,扭动的小动作显得别扭。 李希夷斟酌着他方才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再观他身体扭动的情状。 电光火石间,她猜出来了。 “南星。”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以前,是保家仙吗?是蛇仙?” 南星不再用自己冰冰凉的脸在她手背上扭来贴去。 他一支棱站起来,眼神直直的,黑色的眼睛滴溜儿圆。 须臾,他小声叹气,“你好聪明。” 他“呵”了一声,“猜对了一半。” “那你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李希夷趁着他心情还不赖,刨根问底。 保家仙如何会变成妖邪祟物?而且一条蛇,怎么会变成小侯爷?这根本讲不通。 李希夷搜肠刮肚,努力回想池青道曾经教过她的十三境知识。找不到什么思路。 “走吧,边走边说。”南星变回病歪歪的模样,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迈向屋外。 李希夷跟上去,“去哪儿?” 南星脚步一顿,慵懒半回首,“你不是想去看你的同伴?” 小侯爷的动作带得耳侧一段黑发垂落,顺滑地沿着肩膀的寝衣滑下,在夜色下反射出绸缎般的光泽。 在他背后,夜空无垠,星月才升,衬得他整个人纯洁又夺目。 李希夷看愣了,好一会讷讷说:“嗯。” 南星重新端正了站姿,迎风把衣服拉紧了。 这时,一条翠蛇从他丝滑的衣袖间探出脑袋来,蛇眼睛估算了下距离。 说时迟那时快,小翠一个飞跳跳到李希夷肩膀上还回头贼眉鼠眼地打量原主人生不生气。它见南星不生气,立刻施施然盘在李希夷脖子上,假装自己是条项链。 它还怕冷地往衣襟里钻了钻。 李希夷拾步跟上南星,在地形复杂的私苑内穿行。 - 南星是一条意外开了智的蛇。 运气又特别好。同类讨封难,往往是一道生死坎。 南星不需要讨封。 南星是被仙人点化的。那仙人已入天仙境,掐指一算,要他行善积德,潜心修行,百年之内,必能得道。 他遂遁入九境,挑了家祖积德深厚的人,做了保家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