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雾见凡人道医情况危急,拉了个结界,就摸出了自己的一堆坟籍。 坟籍浩如烟海,平日里,是他用来念八大经十三义,为圣儒堂弟子静心定神用。 如今,他看也不看,从中精准抽出一本。 翻到其中一页。 此页是诗文一首,配有水墨画,描绘诗中景色。 郁雾的指尖抹过书中一抹墨色月,一线白色划过。巨大的镰刀从小小一本书中被抽出。 地魔陵月主本命法器,蟾影。 他反手挥镰,蟾影的光落在李希夷身上。 那冻成冰块的人,身上的冰层稍稍融化,在地上积累了一滩水迹。 李希夷的手指也动了动。 路海凝滞的眉眼,骤然舒展开来。 “她有反应了……” 俄顷,那寒气卷土重来,在李希夷身上覆上霜雪,重新将她一寸寸冻结。 “郁雾,救她。” “知道,知道,没看我胳膊都快挥断了吗?” 郁雾没好气地回怼。 可他脸色凝重。蟾影正可攻,反可治,他也算半个医者。 但李希夷这身寒伤,不知是从何处惹来的,十分棘手。不似寻常内伤外伤,倒像附骨之疽的阵法、诅咒一类,他根本治不好。 郁雾想起了仙山中,他们地魔陵的卧底所调查到的情报。 “老不死的。她这寒伤,是早年救池灵均落下的。”郁雾道,“连仙山都没办法……” 路海惊得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眸近乎淬出血来。 郁雾硬着头皮,收回光色黯淡的蟾影。 “她没救了。蟾影到极限了。” 路海嘴唇发抖,本就跪在地上的他,不住地缓缓摇头。 郁雾的传讯玉简震了又震。 他拿起来看了看。 圣儒堂同门的张慈,问了他好几次,何时归队; 玉简内,柳正明也发来传讯,说是他们留意到怨气消解,回到私苑附近探查,但没发现郁雾的身影,问他在哪。 郁雾敷衍了几句,还是得亲自过去一趟。 临行前,他将善后事宜一一处理好。确保每个细节都不出错,逻辑严丝合缝,口径统一。 郁雾还道:“对了。乱魂幡我收回来了。那个金冉不清白,同陵中作过不少交易。你要是想出气,我也可以……” 路海一句话都没说。 嗫嚅的嘴唇,口型依稀是不断重复的两个字。 不会。不会。 郁雾怀疑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恰在此时,李希夷身上的冰层开始缓缓融化,这一场融下的水弥漫开来。义庄内用来裹尸的草席,都被这蔓延的冰水所浸透。 路海的手还在发抖,他抬头问郁雾:“是不是好了?” “回光返照。”郁雾道。 他看见路海的脸,忽然心虚了一下,属实是他没见过路海这样子。 像被人扎了致死的一刀。 于是,郁雾收敛毒舌的本性,搜肠刮肚地想安慰的话。 郁雾想起了张慈劝他的话,他照搬照抄道:“人身最多百年,凡人脆弱,早晚会死。 只不过是她的寿数短了些。看开点。” “……变成魔就好了。”路海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魔婴不再掩饰,浓烈的魔气从魔血中溢出,瞬间挤满了整座破庙。 郁雾立刻抓卡住他的手腕,用灵力封住伤口,阻挡魔气蔓延。 “你疯了不成?”郁雾急道,“你若以血肉饲她……” 路海徐徐抬眼,“人生苦短,她变成魔,就可以长长久久地……” 他的神魂不稳, 长长久久地做什么呢。 话到嘴边,他却说不上来。 郁雾冷酷打断,“长久你爹。她若成魔,池灵均必然杀之。 无情剑对魔深恶痛绝,若身边人成魔,他更是不会轻易手软。追到天涯海角,必诛之。 那时,就凭现在的你,护得住她?” 路海白着脸,明了郁雾说的都在点上。 他无法反驳。 割开的手腕逐渐愈合。 路海垂眸看着腕间的疤痕,粗粗的一道。 郁雾劝道:“她已然是废棋。你若有心,找块风水宝地,把她埋了吧。” “可是,可是……” 路海攥紧拳头,双拳落在双膝上。 有透明的水滴落在衣袍上,晕开一圈圈雨点般的痕迹。 郁雾惊呆了。 路海压抑着声音,说:“可是为什么,我只会杀人……” 他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如此情境,他竟束手无策。 “你我都尽力了。”郁雾清理好周身的魔气,祭出千里书,“我赶路,老不死的,你可别犯傻发疯。” …… 那个人走了啊。 李希夷感到身体像灌了铅,四肢根本抬不起来。 寒冷与热潮,交替来回,反复作战。将她的身体当作了战场。 是……是谁呢……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的。 她胡思乱想着,企图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好受一点。 寒热交织下,最终是温暖略胜一筹。 身上的寒意渐渐减少。 胸口有什么热源,在持续不断地发烫。 随着她缓慢的心跳,轻轻铮鸣。 啊,想起来了。 是青道哥哥留给她的暖剑。 是他亲自施法掐诀,将这柄暖剑,封进了她的心口处。 真奇怪,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剑意却如此热烈。热烈到她觉得灼痛。 李希夷恍惚回到了春山。池青道领着她在山巅赏月,他解开她披风的系带,将暖剑封印进她的心口,又教她如何取出。 “看好了。” 李希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诀,看一遍就记住了。 但她乖巧地笑着,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看池青道不厌其烦地为她演练。 “这是取剑。 这是封回心口,旁人碰不得。 这是破封印,只有你的血画符才能破。取出无情道剑意。 必须是万不得已,你要自保才能用。” “学会了?” 青梅竹马的默契,还是让池青道看出来,她在故意装傻,捉弄自己。 李希夷欣然点点头,又怯生生说:“可我不会……不会仙法。” “别怕。”池青道从后抱着她,将精巧的暖剑送入她的掌心。而后,他握着她的手,举起剑。 剑向春山上空的明月。 “它……它随我的心意。会……会听你的感召的。”池青道脸上泛出可疑的红,很快,被他习惯性克制地压制下去,他神色如往常般凛然若冰雪,语气却有些飘忽忽的柔和,“你试试。” 剑会随她的心意而动? 剑随青道哥哥的心意,就会听她的话? 那是不是说,青道哥哥,愿意听她的话? “真的吗?”小道医迟疑的声音响起来,与此同时,手中传来轻微的摩擦感。 暖剑飞手而出,剑锋直指明月。 剑划过圆月,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重新回到二人身边,亲昵地绕着他们打转。 “青道哥哥,真的!我会了!” …… 后来,他游历回来,身边牵着的是另一个人。 他清冷依旧,待她只如陌路人。 朝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胸口暖见的灼痛缓缓褪去。寒伤暂时算是稳住了。 李希夷的一颗心却像是泡在苦水里。酸涩又沉重。 沉坠的苦痛,拉着她的心一起下地狱。 别想了。 睡一觉,睡一觉就都好了。 什么都会过去的。 她旁听自己的心跳声,不愿醒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恢复了力气,她之前只是睡着了。 她是被路海的嘶哭吵醒的。 “神……仙……不是最灵了吗。” “我求你了……” “救救她,救救她!” 满身血污的男修,拜倒在破庙的神像前。 神像上结满蛛网,灰尘积聚,褪色的三彩釉斑斑驳驳,连神像都被不知哪年的惊雷,劈得缺了一块。 早已没了香火供养的神前,跪着曾经最不信神佛的人。 “救救她……你要什么交换,我都可以……” 清晨第一缕光线射进破洞的窗户,落在李希夷睁开的眼睛上,她下意识眯眼,睁开后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很震惊。 小太阳般开朗的路海,中邪似的呓语,他一记记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不似求神,更似威胁,与不知名的邪神在交换灵魂。 绝望得像条快死的狗。 走投无路、偏执疯狂。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路海吗? 李希夷那时的感觉,如同有一天起床,发现每日照在窗前的阳光成了黑色。疑心是梦,她在窗台上抹了又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