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和周老师告别后,提着行李下到地下二层。停车场里潮气很重,减速带上的黄色油漆已经磨损。她找到安全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空荡荡的。灰色水泥墙上喷着楼层编号,排风设备的震动隔着墙体传来,脚下的感应灯亮了一层,头顶仍埋在昏暗里。 虞珠站在门边等了不到三分钟。 不远处的停车位上,黑色保姆车的侧门缓缓滑开,戴着藏蓝色鸭舌帽和口罩的梁冬从车上下来。 他看到门边的虞珠,没有像以往一样飞奔而来。他的步子由慢变快,又由快变慢,最终在快要到她面前时收住脚,停在距她两米远的位置。 感应灯从头顶投下来,墙面灰得没有一点温度。 “我有件事想……” 他们同时开口。 “你先……” “你说……” 再开口,话又撞到一起。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梁冬再次向她走来。他们之间那点距离,两步便已跨过。 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 虞珠被他紧紧抱着。他的头埋得很低,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虞珠感觉他的喉咙动了动,可话没说出来,眼泪先落下。 那点热意沿着她的颈侧向下滑,她怔了一下,将梁冬从怀里拉出来。梁冬偏过脸,想避开她的目光,可虞珠捧住他的脸,拇指擦掉他鼻侧的泪。 “大明星怎么又掉小珍珠了?” “我不想当大明星了。”他怏怏说着,浓密的长睫下涌出漂亮的泪,“那天联系不上你,我觉得什么都没意义了。” 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回应他的永远是冰冷机械的电子女声。天气新闻里的每一条字幕都在变,受灾人数不断增加,航班全部取消。场控还在喊“action”,他被重新推上造景之间,大灯从脑后亮起来,他的眼泪在显示器里放大,一如决堤的洪水。 “咔”声响起,监视器后的导演摘下耳机走上前抱住他:“梁冬,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这辈子没听过这么荒谬的话。 虞珠用指腹抹掉他下颌残留的水痕:“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俯身重新抱住她,像抱住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虞珠抚着他后脑柔软的头发、温热的脖颈,视线落在墙上的绿色安全出口标识上。 飞机上的万里云海再次从眼前掠过,她想起狂风里翻飞的戏台帷幔,也想起暴雨里那双紧闭的眼睛。 她的手停下来。 “那天是越间彻找到我的。” 梁冬的呼吸轻轻断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低从她的耳边传来:“我猜到了。” 虞珠松开手臂。梁冬也从她颈间抬起脸,两个人仍然贴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我以前一直不相信他……爱我。” “你现在相信了。” 虞珠没有回答。 沉默的间隙里,头顶的感应灯忽然熄灭。楼梯间暗下去,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落在梁冬脸侧。 他没有催她。 “他吻了我。”虞珠说。 梁冬搭在她腰后的手慢慢垂落。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你呢?” 虞珠如实回答:“我没有推开。” 楼梯间重新陷入排风设备低沉的嗡鸣。梁冬退了一步,鞋跟碰到身后的台阶,他顺势坐了下去。 “我知道他爱你。” 虞珠有些意外。 感应灯被唤醒,惨白的光重新照亮楼梯间。 “谁都会爱你。”他摘下帽子,手指沿帽檐捏过去,把原本平整的边缘捏出几道折痕,“只要肯走近你。” 他无法不承认,有人穿过洪水找到她,在自己被困于千里之外的那个夜晚,完成了他最想做的事。 梁冬把帽子放到身旁,手掌撑在台阶边缘。 “我也想和你坦白一件事。” 虞珠走过去,在他身边慢慢坐下。 “除了梁夏,没人知道你。”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我每天都在和各种各样的异性——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逢场作戏。” 梁冬说得很慢。 采访里有人问过,剧组里有人问过,酒桌上也有人拿他的私生活开过玩笑。商业活动上,有钱有势的夫人会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腰上,靠着他拍照。有女演员拍摄结束后邀请他去自己的房间交流剧情。 “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关系。”他说,“但谄媚已经成了我的本能。” 他会拉住每一只递过来的手,扶住靠向自己的腰。曾经那个直播里说句“谢谢老板”都磕磕绊绊的少年,现如今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逗笑老板,递上柔情似水的眼波。 镜头里,盛宁失控 卖肉的师傅把牛肋条斩成方块,隔着案板问虞珠要不要再带两根筒骨。 “不用了,两个人吃不完。” 虞珠扫码付了钱,接过打好结的塑料袋。新鲜牛肉隔着两层袋子还在往外渗着冷气,沉沉坠着手指。旁边的菜摊正在收尾,她又挑了几根新鲜莴笋,摊主把一把小葱塞进她的袋子,没收钱。 寒假第一天,虞珠拖着行李从旧小区搬到梁冬租的新公寓。这边楼新,暖气好,离培训机构也近,每天早上可以多睡半个小时。她白天带课,晚上校对课题组的书稿,桌角那沓校样一点点薄下去,她和梁冬约好见面的日子也到了。 梁冬要回来的那天,虞珠提前跟老肖请了假,没去带课。中午吃完饭,她先去市场买菜。梁冬说晚上他来做,叫她什么都别碰,正好看看他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手艺有没有退步。 从市场出来,虞珠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护住衣领,快步走到路边打车。 新公寓的北门背着主街,路上没什么人。车停下后,虞珠拎着几只塑料袋下车,刚走过临停区,听见有人在身后叫。 “盼娣。” 她愣了一下,脚步一顿,没有马上回头。 虞大海和刘桂珍站在路边,见她没回头,又颤颤叫了一声:“虞盼娣。” 这两人比她记忆里老了很多。 虞大海套着一件发亮的黑棉服,肩膀缩着,手里拎着两个用尼龙绳扎紧的包裹。刘桂珍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线帽,头发剪短了,皮肤不复年轻时的饱满,眼眶陷落。看见虞珠,她像是想迎上来,脚下动了半步,又停住。两只手局促地在棉衣前蹭了蹭,目光从虞珠脸上避开,嘴唇嚅嗫了一下,慢慢开口。 “盼娣” 虞珠听到这声呼喊,身子在朔风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塑料袋贴着裤边,被风吹得细碎作响。 虞昭祖跟在两人身后,头发剔成板寸,下巴上覆着一层青色胡渣,身上的夹克裹得厚,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几年不见,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比虞大海高出半头的男人。可他望过来的时候,虞珠还是看见了小时候熟悉的眼神。 饭桌上少一块肉,他就会这样盯住她。 虞珠大脑一片空白。她紧了紧手里的袋子,本能地转过身,快步往小区门岗方向走。 “虞盼娣,你干啥去!” 虞昭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厚重,浑哑,带着点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