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走进厨房。 垃圾桶里,一只浅色瓷盘已经碎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越间彻盯着看了片刻,转身朝卧室走去。 虞珠已经躺下。 听到忽然出现的脚步声,她早早便警惕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将脸朝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越间彻故意没有说话。 他快步走向她,走到床尾,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子。 虞珠似乎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床后退去,没有焦点的瞳仁微微震颤。 越间彻捉住她的一只脚踝,将她拉至身前。 熟稔的木香飘进鼻腔,将还未脱口的惊呼压下。 虞珠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她愣了一会儿,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挣开脚腕上的手,脸因愤怒而很快烧起来。 “为什么不说话!” 越间彻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明晃晃的火气,狭长的眼眸眯了眯,慢慢浸出一点笑意。 他没回答,俯身检查她的脚底和脚趾。确认没有伤口以后,又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看过去。 她的中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破口,血已经凝住,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痕。 越间彻用拇指碰了一下:“下次等阿姨收拾。” 虞珠冷着脸抽回手。 越间彻看着她钻回被窝,无声地动了动唇,抬手解下领带:“临时有事,出差了。”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越间彻耸耸肩,转身走进浴室。 水声隔着门响起来,时断时续,持续了很久。吹风机的轰鸣停止后,他打开洗手间的门,隔着走廊,发现虞珠正坐在床上。 她靠着靠枕,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被子上,素白脸迎着昏黄的壁灯,散发出一点模糊的莹泽。 越间彻远远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走进卧室。 他在床边停住,率先开口:“康复师跟我说了。” 虞珠转过脸。 “那你的态度呢?” 越间彻顿了一下,移开眼睛。 “可以。” 虞珠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客气:“谢谢。” 越间彻转回目光。 虞珠已经躺了回去,脸朝向另一侧,被子盖住肩膀。 座钟的滴答声重新浮了出来。 越间彻看着她的背影,眉心一点点蹙起。 ------------ 练习 第二天下午,李老师再次上门。 天气比前几日暖了一些,午后的阳光从湖面上反射进来,隔着宽阔的落地窗,在客厅里铺开一层苍白而安静的亮。越间彻没有去公司,午饭后便一直待在书房里。听见玄关传来训练包落地的声音,他从电脑前抬起头,隔着半开的门向外看了一眼。 虞珠已经换好了鞋。 那是一双鞋底平整的浅色跑步鞋,鞋带被打成了不易松开的双结。她穿着一件薄羊绒衫,男孩似的短发服帖地贴在脑后,手里握着完全展开的盲杖,安静站在玄关中央。 李老师检查过盲杖的长度,又向她说明了今天要熟悉的固定路线。距离不长,但增加了几处不同的地面变化,需要她重新感受判断。 入户门被打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的那一刻,虞珠眼前那层沉滞的灰暗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不见门的轮廓,也看不见门外的院子,但在原本没有边界的昏暗里,右侧某个位置慢慢浮起一团很薄的亮。 她下意识朝那片亮转过脸。 眼眶很快开始发酸。 那点光无法告诉她前面有没有障碍,甚至无法为她指出门究竟开在哪里。 它只是模糊地证明,太阳还在。 世界也还在。 李老师没有催她,只站在旁边问:“感觉到光线了吗?” 虞珠说:“好像亮一点。” “对,今天阳光很好。” 记忆顺着“太阳”两个字,替她拼出了一点过去的世界。 春天尚未真正到来。草坪大概泛着冬季遗留下的黄,枝头刚抽出一点细软的新芽,湖水被无云的天空映得澄澈。 她很快收回思绪,低下头,将盲杖伸向前方。杖尖碰到门槛,发出一声很轻的回响。 这道门槛不高,从前的她甚至不会注意到它。如今它却像横亘在身前的界碑,将屋内与屋外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每一寸空间都需要重新确认。 虞珠试探着抬起脚。 鞋底越过门槛,从室内平整的木地板落到外面的石材上。粗粝的触感隔着鞋底传来时,她的身体骤然僵住,仿佛一步踩进了某种没有尽头的空旷里。 她握紧盲杖,肩膀微微抬起。 李老师在她身边安抚:“先站一会儿,不着急。” 风吹到脸上,将虞珠额前的碎发带向一侧。那团没有形状的亮依旧悬在右边,时而清晰一点,时而又重新沉入灰暗。她握着盲杖,用脚底、耳朵和那一点微弱得近乎无用的光,重新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落地窗后,越间彻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虞珠肩背紧绷,脸朝着院子的方向,分明看不清任何景物,却仍然固执地将头抬着。 不过一道门槛,她都走得如此艰难。 她所有的艰难,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 她正在学习一点点走出这套房子。 李老师站到虞珠侧前方,将手臂向后递给她。 “我会在前面引导。您把手搭在我手臂上就好,觉得不舒服随时停下来。” 虞珠迟疑了片刻,慢慢伸出手。 指尖碰到陌生的衣料,她本能地缩了一下。李老师没有催促,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她自己做出决定。 虞珠很快重新伸手,轻轻握住他的上臂。 越间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康复师走在虞珠前面,看着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 她在自己无法判断道路的时候,愿意听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告诉她该在哪里停下,该向哪个方向转身。 却难以接受他。 走到院子里的缓坡时,虞珠没有及时调整脚步,身体突然向前倾了一下。李老师伸手托住她的前臂,等她站稳后慢慢松开。 虞珠脸上掠过一丝局促。 “谢谢。” 她低声说完,重新握好盲杖。 越间彻的眉心渐渐收紧。 那只是一句普通的道谢,动作也没有任何越界之处。可她没有抗拒,没有愤怒,也没有被碰触后的厌烦。 她甚至有一点接近羞赧的窘迫。 那是越间彻已经许久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情绪。 第一次走到院子中央时,虞珠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李老师开始让她试着自己判断回去的方向。 虞珠站在原地,周围的声音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小区里孩子的笑、鸟鸣、风声,远处车流低沉的轰鸣。她无法立刻将它们分开,只觉得自己站在一片不断流动的水里,任何声音都可能来自前方,也可能从更远的地方折回来。 杖尖碰到草坪边缘,陷进松软的泥土里。 李老师出声提醒,她便停下,慢慢把盲杖收回来,重新寻找脚下石材的范围。 第二次,她走到了墙边。 手掌摸到冰凉墙面时,她沿着墙缓慢向前,终于碰到了门框。 虞珠停在那里。 那团稀薄的亮已经变得更淡,几乎快要重新融进眼前的灰暗里。可她知道,自己的手正放在入户门的边缘。 她走回来了。 越间彻隔着玻璃看见了虞珠脸上那点浅淡的笑。 甚至称不上高兴,却让她整张脸忽然有了一点活气。 太阳一点点向楼后落去,落地窗上的光也渐渐暗下来。虞珠坐在院中的长椅上休息,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双手仍然搭在盲杖上,像随时准备再次站起来。 越间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听见他的脚步靠近,虞珠脸上那点尚未完全散去的松弛慢慢淡了。 “越先生。”李老师的声音很客气。 越间彻微微颔首,抬腕看了看时间:“练了很久了,今天到这里吧。” 虞珠抬起脸。 眼前那点微弱的光已经所剩无几,世界正重新沉进灰暗里。风比刚才凉了,吹过她汗湿的额角,带着一点初春特有的料峭。 “我还想再走一遍。”她说。 越间彻毫无表情:“你已经练了很久。” “我知道。” 虞珠撑着盲杖,从长椅上站起来:“再走一遍吧。” 李老师观察了一下她的呼吸和站姿:“体力和状态还可以” 他说完,转头看向越间彻。 越间彻沉默片刻,向旁边让开一步。 虞珠握紧盲杖,再次沿着那条路线走去。 这一次,李老师没有再提醒她。 虞珠仍然会走偏,也会因为突然靠近的鸟鸣停下脚步。眼前最后一点光已经淡得几乎无法分辨,她无法判断天色,也看不见远处落日留下的颜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