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瞪大双眼,正要替师傅反驳,傅霄率先笑道:“还早。” 他没说谈了也没说没谈,“还早”这两个字就用得很精妙,赵哥笑的着拍拍他的肩:“有好消息可得记得通知我。” “什么好消息啊,”周乐自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知道内幕的人,撇撇嘴:“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赵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懒得跟小孩解释,又跟傅霄聊了一会儿才走。 房间温暖,傅霄的被子薄厚适中,段颂与觉得安稳,睡了个午觉起来,睁开眼对着墙面发了半天呆才意识到这是哪里。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了半杯温开水,段颂与喝了几口,掀开被子下床。 睁开眼睛的生日快乐 这种小伤不值一提,傅霄眉头也没皱,接过周乐顺手扯出来的纸巾压住。 那抹红瞬间刺激了段颂与的神经,眼看着周乐蹭了机油的手递过去的纸巾被傅霄毫不在意地按在伤口上,段颂与疾步冲过去。 他的表情慌乱得仿佛傅霄伤得很重,把周乐挤到一边,直接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抓起傅霄的手,声音发颤:“流血了…” 短短数秒,他的额间已经布满冷汗,周乐吓了一跳,没见过这种架势,下意识去抓段颂与的胳膊。 段律师怎么比他还大惊小怪? “没事。”傅霄看了周乐一眼,摇了摇头:“帮我把医药箱拿过来。” 周乐松开手点了点头,扭头去架子上翻找。 段颂与的手指抖得厉害,拿开傅霄压在伤口上的纸巾,脸色惨白得不像话,抬眼看着傅霄:“不可以用纸巾止血,纸巾上都是细菌,会感染。” 这么个小伤口用上感染两个字实在小题大做,傅霄看着他低着头的模样,嗓音放低:“医药箱里有创口贴。” “还要消毒。”段颂与心有余悸地说:“轮胎不干净。” 他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糟糕到那么爱干净的人就这样没有顾忌地跪在地上,那么体面的人在周乐面前也毫不遮掩自己的紧张。 傅霄盯着他,直到周乐把医药箱拎过来放在地上,忍不住又看了看段颂与,他自然看得出段颂与的不对劲,试探着小声说:“段律师,这儿有碘伏。” 段颂与拿棉签沾了碘伏,小心地涂在傅霄那个已经止了血的伤口上,手指越过周乐递来的创口贴,拿起纱布缠在傅霄的食指上。 他把纱布末端打了个精巧的结,总算稍微放心了一些:“可以了。” 手指缠着厚厚的纱布,动作没那么自如,好在换轮胎不是什么难事,傅霄指导周乐操作,段颂与警惕地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远远地看向这头。 “师傅,段律师他…”周乐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刚才是不是太紧张了?” 傅霄没抬眼,帮他卸千斤顶:“不干这行,看到血就紧张,你手磨破了不是也大惊小怪的。” “不是!”周乐声音猛然拔高,看着师傅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知道他在逗自己:“怎么扯回我身上了啊!” 傅霄忙了多久,段颂与就坐在躺椅上盯了多久,看着傅霄拎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在自己脚边蹲下,把水拧开,放进他直到这时还紧攥的手里。 “你忙完了吗?”段颂与没有喝水,小声地问:“你的伤疼吗?” 傅霄笑了一下:“我刚刚没碰车。” 段颂与并未因此放心,垂下视线,看着他抱着纱布的手指:“你以前也经常受伤吗?” 傅霄身形高大,蹲在他旁边,影子落在段颂与的腿上,像一种心甘情愿的臣服。 干这一行,受伤是家常便饭,傅霄甚至并不把它定义为受伤,耐心地说:“基本不会。” 段颂与不信:“我刚才看到周乐的手,只干了几天就全磨破了。” 傅霄故意压低声音:“那是因为他比较笨。” 他实在很不擅长哄人,在这方面表现得十分笨拙,但段颂与还是被逗笑了,紧绷着的背稍微放松下来。 周乐把散乱在地上的工具收回工具箱,拎着放到架子上,一扭头,就看到他师傅的手搭在躺椅的扶手上,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把段律师哄笑了一下。 周乐皱了皱眉,难怪会被赵哥误会呢,要不是他知道师傅跟段律师只是关系好,他也得误会! 回家的路上,段颂与没怎么说话。傅霄的手指上缠着纱布,搭在方向盘上,偶尔打方向盘时会擦到。 每一次,段颂与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晚上回家,因为紧张傅霄的手,段颂与说什么也不让傅霄做晚餐,两人只吃了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吃过饭,段颂与坚持去刷了碗,从厨房出来,又特地洗了手去看傅霄手上的伤。 “还疼吗?”段颂与小心地问。 “本来疼。”傅霄看着段颂与眼里又变得惊慌起来,任凭他拽着自己的手看:“但你帮我消了毒,包了纱布,以前没有人这样在意我的伤,你是唯一一个。” 段颂与把傅霄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纱布边缘,听傅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颂与,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段颂与的睫毛很轻地颤了颤,他想抬头看傅霄,可这句话的分量太重,重到他只能低垂着头,看傅霄粗糙的,带着茧的手指,傅霄蜷起掌心,握了握段颂与的手指。 12月31日,段颂与的生日。 早上睁开眼,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看时间,手机没有碰到,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段颂与惊讶地拿起来,是一个黑色的,正方形的盒子。 心跳骤然加快,段颂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左手托着盒子,右手试了几次才打开。 是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 当年那款。 就像是价值连城的至宝,又或者说至宝也无法表达它的珍贵,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看了半晌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取出,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这两天瘦了一点,卡扣扣住有点松,垂在手腕下面一点的位置。 从卧室走到客厅,几步远的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段颂与预感到客厅里会有什么,可他不敢相信。 靠墙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瓷碗,冒着热气,面条上是一颗荷包蛋。 傅霄拿着筷子从厨房出来,看向他:“过来,吃长寿面。” 两道同属于一个人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一道来自十年前,一道是现在。 傅霄的身影与当年恍惚间交叠在一起,段颂与的耳朵又变得不舒服起来,可他什么也顾不上,站在门口,失神地看着傅霄,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桌边。 碗里的面条是刚煮好的,裹着香味钻进鼻子,段颂与眼睛很热,僵硬地坐下,拿起筷子攥紧,傅霄一直看他:“要说什么?” 段颂与双唇颤抖,起床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嗓子很哑,发了几次短促的音节,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 他费力地深深吸一口气:“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即便傅霄的声音很低,可段颂与却莫名听得很清楚,又或者,他听到的是这些年从来没被遗忘的那一句:“平安健康。” 这是傅霄提前设定好的情节走向,段颂与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的节奏,用筷子夹了一半的面放在空碗里,又分出去半颗蛋:“平安健康,分你一半。” 最后一个字伴随着眼泪汹涌而出,视线模糊成一片,原本是无声地流下,而后变成了嚎啕。 时间被傅霄用这样的仪式折叠,叠上他们错失彼此的时间,从段颂与18岁那年的生日结束,又从他28岁的生日开始,一切都这样完整地衔接上,就像手腕上手表的指针,被拨正了时间。 可谁能忘记时间,段颂与听到自己的哭声越来越大,原本在当年就该落下眼泪,如今在傅霄身边,他才终于可以放心地痛哭一场。 这几年,谁也不知道段颂与清冷自持的外表下内心那片波涛汹涌的海,休假的时候他一个人背包旅游,看伟岸的山,看无边的海,他想,人与人之间有那么几个瞬间就足够了,谁都自私,他不能不许傅霄追求更好的活法。 可经常下班后回到家,看着马路对面实验中学一盏盏亮着的灯,他又无法不恨傅霄,为什么能那样轻而易举地离开,放弃那么深的羁绊,甚至不愿回头看一眼。 这两种想法撕扯他的心,让他在放下和怨恨中痛不欲生,恨得不完整,放得不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