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爱卿不会怪孤吧?” 他故意戳沈巍的痛处。 沈巍浑身微颤,原就摇摇欲坠的琉璃扇像毒蛇游走般,顺着他的脊骨缓缓滑落。 落地发出清鸣。 曹公公见状赶忙拾起琉璃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躬身奉给沉厌。 沈巍沈巍指尖掐入掌心,死死压下难堪与悲愤,一点情绪也不敢露。 只声音嘶哑道:“臣不敢因私废公。” 沉厌从曹公公手中抓起琉璃扇,手腕微动,琉璃扇“唰”地展开来,铺出一副江山残阳之景。 扇面将他的面庞遮掩得只剩一双漂亮的眸。 他眸色难辨地睨了一眼跪伏于地的沈巍:“爱卿真是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 他绕到沈巍面前,用扇子挑起沈巍的下巴,迫使沈巍抬头,突又问起先前的话题:“市井流言所说的,沈爱卿以为如何?” 沈巍不解其意,帝王之心向来难测,他无言辩驳,却不敢不答:“正如陛下所言,天下万姓,都是陛下的子民,流言蜚语不过是妄言之论。” “沈爱卿有此觉悟,孤听来甚感欣慰。但倘若孤告诉你,你夫人蒋氏的死并非意外呢?你还如此认为吗?” 他当然知道不是意外,陛下之意是…… 沈巍不由抬眼。 四目相对,他在年轻帝王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残忍,他瞳孔骤缩。 沉厌突然直起身,拍了拍手:“曹有年,将东西给孤拿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天子隆恩将军,您还好吗? 老太监躬身退至金銮殿后,从里间取出一个玉匣,将其呈上。 匣子打开,里面放置着一支花簪,正是沈母生前桌上那只。 沉厌拿起花簪,一捏便断作两截。 他嫌弃地将花簪扔在沈巍面前,仿佛随手抛下的是个什么晦气之物般:“宫里的太医验过了,沈爱卿的夫人可是死于咏华孚一毒。” 花簪落地,清脆声响来回跌宕。 诺大的金銮殿寂静无声。 “咏华孚?” 前朝的东西,有着致幻之效,早已列为禁药,失传已久,怎会…… 沈巍盯着那支簪子,难以置信地呢喃出声。 “看来沈爱卿这些年树敌颇多啊,如今是连你的家务事也有不少人掺和了进来。”沉厌俯身,只用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话。 殿外风声呼嚎,带过一阵阵雪花,寒气直扑入殿。 沈巍闭上眼,重重叩首于地:“臣求陛下为臣亡妻做主!” 沉厌笑了。 他等得就是沈巍这句话。 “沈爱卿,孤可以为你找出真凶,也可以允准你回府治丧。”他踱着步子踏上台阶,慵懒地倚回銮座,双眸舒展,“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沈巍,继续道:“甚至可以允你翻查俞妃旧案。” 沈巍闻言,猛然抬头,眼中刚没上新的希望,却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彻底湮灭。 帝王的眼中没有怜悯,皆是算计,赤裸又直白,一丝遮掩也无。 “但是……沈槐必须入宫。”沉厌把玩着琉璃扇,眉宇之间透着帝王的势在必得。 “陛下!老臣……” 沈巍刚开口,沉厌打断他,语气转冷:“爱卿掌北境兵权经年已久,如今虽把虎符交还,但旧部众多。” “孤总得给自己留个保障,爱卿说是不是?” 一句话兜头砸下落下,沈巍跪在原地,浑身冰凉。 夫人暴毙再到被困宫中,他怎会不知陛下忌惮之意。 所以听闻流言之时,他以最快速度进宫面圣,亲自献上虎符。明知夫人死因蹊跷却也依陛下之言,故意在群臣面前上演受刑的戏码,连对女儿都不敢说实话。 二十五年夫妻情,死别也无法见其最后一面,还得让膝下的儿女去撑起门楣。 他一句怨言不可说,如今竟…… 他不理解,若陛下真忌惮旧部兵变,大可就这样约束着他,而不该是执着于让沈槐入宫。所有的条件之外只有沈槐一人,仿佛精心布局就只为了这一刻,都是逼他心甘情愿将沈槐送进宫中。 沈巍难言,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臣若应允,会如何?” “三日内,孤必将凶手首级送至将军府上。并恩准你夫人蒋氏蒋婉风光大葬,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沉厌微笑,曹公公为他捏肩。 “若是臣不应呢,又该如何?” 沈巍捏着拳,他也不知自己对冷酷的帝王还抱有怎样的期待。 沉厌高坐金銮,俯视于他,只是轻轻拍手。侧殿之外,装甲的侍卫便押着一个少年身形的人走了进来,少年的个高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 那受押之人正是蒯家幼子——蒯尤。 “听说这孩子读书不错。”沉厌语气轻松,“正好宫中缺个侍墨太监,孤看他就很合适,这不就是蒯奇给送进宫来了。” “陛下……” 沈巍正要说话时,沉厌打断了他。 “孤能给你真相,也能赠你权柄,但孤的朝堂,不需要一家独大的将军,更不需要铁板一块的势力。沈槐入宫,沈家便永远是孤的忠臣良将。若不肯,这平衡打破了,总得有人来填。沈爱卿不妨猜猜,会是蒯家,还是你军中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 沉厌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将军府、不是沈槐,他要的是绝对的皇权。 沈巍的旧部、国公府、前朝余孽……一切能威胁他皇权的势力都需要得到制衡。 高坐金銮,降下神谕,他所言一切都是为了搅浑水,让各方势力互相猜忌、争斗,好坐收渔利。 沈巍看着效忠了十数年的帝王,一时不知何想。 权衡之下,他重重叩首:“老臣遵旨。” 沉厌终于满意,兴致颇高地挥挥手:“曹有年,好生送沈爱卿出去。” 曹公公刚有动身之迹,沈巍开了口:“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小女刚历生母之故,应为母亲守孝三载,陛下所托,臣不敢不应。只求让小女能为其母守孝一载,一载之期过后,臣亲自送她入宫。还望陛下允准。”沈巍声音沙哑,一瞬仿佛苍老了许多。 此求并不算过分。 沉厌把玩琉璃扇的手微顿,随即颔首:“允了你便是。” “好生送沈爱卿出去。” 不等曹公公上前搀扶,沈巍自己站起身来出了殿门,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望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沉厌唇角笑意渐深。 “陛下,当真要查俞贵妃的案子?”曹公公小心翼翼上前。 “查什么?”沉厌懒懒道,“凶手不就是孤吗?” 老太监吓得跪倒在地。 沉厌轻笑出声,琉璃扇在他指尖转了个圈。 寒冬之覆,天地都归于苍茫。高耸的宫墙外是白皑皑一片,偶有几队采买的宫女太监低头行过。 将军府的管家沈策手握一把油纸伞,站在宫门外不起眼的角落,不断朝宫门方向张望。 直至瞧见沈巍的身影,他忙迎上前去。 “将军!” 将军入宫请报已过数日,却迟迟未归,他心中万分焦烦,如今见将军安然,终是如释重负。 沈巍被罩在伞面留下的阴影中,略微侧眸看了一眼沈策,神色疲惫。风雪缥缈,让人有些看不清前路,他一时不知何去何从,立在了原地。 见他身形踉跄,沈策忙伸手去扶,手中的伞不由得紧了紧。 伞沿堆积的白雪簌簌而落,溅起阵阵轻寒。 “将军,您还好吗?” 面对沈策之问,沈巍并未作答,只是无力地摆摆手。 沈策见他不答,也没再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厚雪,跟在他的身后出了巷子小角。 走了约莫半刻钟,沈巍蓦然停住脚步,似是才想起来那般,略带疑惑地看向沈策:“你今日在此等候,是得了我出宫的消息吧,从何得知?” “今日辰时,宫中有一不相识的小太监悄悄递来消息,说将军不多时便会还府。”沈策谨慎地环视四周,将声音压得低了些。 沈巍轻轻颌首表示知道。 “枫儿和槐儿呢?”他又问。 “小姐和少爷忙着夫人吊唁的丧仪,府中尚有宾客,不便前来。自将军入宫请报未回,少爷便派了小厮于宫门之外守着,今日得了消息便派老奴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迎将军回府。” 提及一双儿女,沈巍的眉峰深深锁紧,再次陷入默然。 他没有叛逆之心,却也不愿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为质。那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同俞言表妹那般七窍玲珑心之人都无活路,更何论他的女儿呢。 作为父亲,他总是要想方设法为她搏出一条生路来的。 他盯着脚下的白雪,又开始向前迈步,沈策落后两步跟着。主仆二人就这样静默地错行在皑皑雪景之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