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继续深入,越往里走,梅树越是密集,枝桠交错,几乎要拨开枝条才能前行。 沈槐拢了拢狐裘。 雪在这里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约摸过了两刻钟,三人终于停住脚步。 面前是一株极为古老的梅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枝头上梅花盛放,一红一白,在雪中交映,有些灼眼。 “这双生梅倒是生得奇特。” “世子可以细细查看。” 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上肩头,沈槐猛然咳嗽起来。 撕心裂肺。 她腰微微弯着,脸色苍白,恍若一下就要去了。青檀为她抚背,一脸焦急:“世子,风寒过甚,小姐旧疾复发,必须立刻回府休养。” 看着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人,陆君越眉头轻皱,只道:“既是如此,今日就先到此为止,我送沈姑娘回去。” 他说着,伸手欲扶沈槐,却被青檀侧身挡住:“不敢劳烦世子,奴婢扶小姐就好。” 陆君越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 “也好。” 作者有话说: 我爱小读者 各怀鬼胎市井流言所说的,沈爱卿以为…… 三人循路返回,气氛比来时更为沉寂。只有踏雪之声和沈槐的咳嗽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马车驶离慈安寺,轱辘声压过雪地。 车内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直至将沈槐送回沈府门前,陆君越亲自扶她下车,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行至府门附近,陆君越驻足望向沈槐,似是随口言道:“听闻慈安寺后山还有几处梅园,或有疑处,可惜今日时机不对。来日沈姑娘身体若是好些,仍需烦请沈姑娘一回。” 沈槐低眉顺眼,轻声应道:“只恐我体弱,咳咳……难堪陪伴。” 心中却冷然,觉他贼心未死。 “无妨,来日方长。”陆君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今日多谢世子。”沈槐敛衽行礼。 “是在下多谢沈姑娘才是,劳你受累。”陆君越还礼,目光在她面上流转片刻,最终定格于那支白茶玉簪上瞬息,方才转身登车离去。 沈槐立于门前,见马车行走,她脸上那抹强撑的体面再也崩不住,腹血呕出,鲜红染雪,顷刻间扩散成片。 “小姐……”青檀惊唤。 “回去再说。” 沈槐转身步入苑门,步伐不稳,病态十足,让暗处掀帘而视的陆君越心中存疑。 - 安然苑内,暖阁深静。 沈槐卸下狐裘,指尖摩挲着玉簪。 陆君越目的不明,但慈安寺里应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今日对她发间簪子多有想法,这其中许隐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沈槐声音低沉,眸光中冷意泛泛:“那小沙弥身份干净?” “依着小姐吩咐,查明了,并无异样。”青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已换回女装,“我们的人在寺中发现陆世子另有部署,除了明面上的随从,陆世子至少另有两批人手暗中潜入寺中,一批似乎在勘察后山路径,另一批行动极为隐蔽,意图不明,我们的人未能完全跟上。” 后山? 想来,慈安寺的秘密于那后山也有隐藏。 棋盘之上,迷雾更浓。 对手的棋子,并非只有明面上的那一颗。 陆君越今日与她周旋,明着是说查案,却屡次试探她手中簪,对梅林树下的东西遮遮掩掩。 沈槐将玉簪紧紧握入掌心,簪体冰凉,那朵白茶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 “让我们的人盯紧后山,设法查清他那批最隐蔽的人手的真正目的,重点在药师殿与藏经阁左近,但务必谨慎,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另外,关于这支簪子的来历,尤其是它与慈安寺、与我母亲的具体关联,我要知道得更多更细。百问坊查不到的,就去更深处挖,动用一切可用的旧日关系。”沈槐抬眸,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冷,声薄而冽。 “是。”青玉与青檀齐声应道。 屏退左右,沈槐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积雪出神。 她的病只好了一半,而另一半则完全处于不可控的状态。若说从前缠绵病榻,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内气涌来,如今短短数日,接连犯病两次,却是毫无预感便被内气冲入五脏六腑。 - “小姐。” “进来。” 青玉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寒意:“陆世子的人在小姐离开后不久就返回了梅林,在那株老梅树下挖掘了许久,但似乎一无所获。” 沈槐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果然如此。他可发现了我们的人?” “没有。”青玉摇头,“我们的人撤离得很及时,不过……” “不过什么?” 青玉犹豫了一下:“陆世子在离开前,在梅树下埋了样东西。” 沈槐眸色渐深:“什么东西?” “看不清,是一个小小的木盒。”青玉低声道,“要取来看看吗?” 沈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他既然特意埋下,必定设了陷阱,我们只需引鼠入洞,静观其变。” 夜色沉沉,雪又开始下了起来。沈槐走到窗前,望向慈安寺的方向。 而在慈安寺的小禅房内,陆君越正对着一盏孤灯,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玉簪色泽温润,簪身上刻着一个与老梅树上相似的符号。 “沈夫人,你留下的谜题,就由我来解开吧。”陆君越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然加密,纷纷扬扬,无声地将白日里所有的痕迹与算计温柔掩盖。 局,才真正开始。 - “沈爱卿,你不愿?” 金銮高台,玉琢龙椅之上,沉厌半坐。 奢华织布裁拼的玄色衣袍上,暗金细绣的龙纹栩栩如生蜿蜒着,帝冠“半死不活”地束在发端,他的腰间别了一把琉璃扇。 雕龙画凤的乌木鎏金扶手两侧是他自然摊垂的双手,他一只脚搭在龙椅边缘,另一只脚塌上无数骷髅筑成的地砖,身子微微前倾。俊美无俦的脸上,眸子邪魅深寒,直直射向大殿中屈膝而跪的沈父。 他的质问出口,沈巍原就低垂的头梗得更低,难望素日镇北大将军的威风与凛然。 “老臣不敢,只是小女身骨实是病弱,恐难担起一宫妃位,还望陛下三思。” 沈巍叩首于地,声含请求。 入宫请报已有三日,如今困于宫闱,连家中新丧停灵都无暇顾及,他心中对沉厌难免起怨,却是不敢言说。表妹之故,夫人新丧,他心知肚明因何而起。当年血洗金銮也有他的一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年少登位、执掌了新政十七年的新帝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对这帝王,他心中总有畏惧。 “沈爱卿的意思是,孤的话错了?”沉厌眼神微眯,虽在微笑,却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危险之感。 “臣万万不敢,小女病体羸弱,若入了宫中只怕有危龙体,届时臣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还请陛下恕罪。”沈巍不敢提姑侄不同夫之理,只把所有罪责归拢于己身,深深伏跪于金銮殿下,希冀沉厌只是一时兴起或是愚弄他。 冬日肃穆,寒风裹挟阵阵清霜拂入殿中。 沉厌从銮座起身,身后的龙袍拖地,一旁侍奉的曹公公忙弓腰为他敛衣,一步一步下长阶,靴子落地发出的空响一声又一声,听得沈巍心脏狂跳。 “沈巍,你好大的胆子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连个重音也没有,沈巍额头却沁出冷汗。 “竟敢质疑孤的话。” 拉长的尾音落地,沈巍惶恐表意:“臣绝无此心,求陛下明鉴。” “可外面都在传,你将军府的嫡女遭退亲羞辱是因为孤,因为孤忌惮你,夺了你的兵权。”沉厌动作轻慢地将琉璃折扇提溜出,他似是无意提及那般,手执扇头,以沿边抵在沈巍脑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市井流言,待臣出宫,定会肃清,绝不会再让其扰了陛下的心思。” 沈巍依旧躬身叩首,掷地有声地保证。 沉厌手中的琉璃扇骤然停住,他轻笑:“肃清?天下吏民,都居于孤的皇座之下。难不成沈爱卿以为孤在意的,当真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市井流言?” 多言多错,沈巍深谙此理,重归沉默。 直到沈厌的扇骨尖端压上他的后脖颈,冬日的寒凉顺着扇骨一点一点攀爬,只叫他觉得刺骨。 他又吞吞吐吐挤出一语:“老臣惶恐。” “孤好像记得,沈爱卿入宫是为请报蒋氏新丧一事吧。” 沉厌松了扇头,扇子就那么顿在沈巍的脊梁骨与后脖颈之间,微微摇晃,沈巍稳住身形不敢有半分偏移。 他语气十分玩味:“府中办丧,我却叫爱卿在此耽搁了数日。三天盖棺,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上,真是可惜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