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大掌柜姓苏,四十来岁,生得富态,一进营门便把腰弯了下来。
“草民久仰叶姑娘和沈先生的大名。”
“关内大乱,唯有北境还能让人安稳做买卖。敝号只求以物易物,公平互市,绝无二心。”
沈渡站在长案后,连那些精盐和铁料都没多看一眼。
“想在这里做买卖,就得先听规矩。”
他抬了抬手,身后亲卫立刻展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张。
“第一,买卖只能在划定的市界内做。私自进村串户,货物没官,人逐出境。”
“第二,以物易物,或兑换老营地发放的木筹,都不许压秤,不许掺假,更不许强买强卖。”
“第三,商税十取一,全部入公仓。”沈渡目光扫过长案两侧的管事。
“不管是商人,经手之人敢拿一个不该拿的铜子,也按军法办。”
几个管事后背一紧,站得更直了。沈渡这才重新看向苏掌柜。
“最后一条,茶叶、布匹、铁料,进出数量必须逐一登册。”
“战马、金狼旗、铠甲、弓弩等军中之物,不许带出北境。少一件,扣一队;查出私运,全队问罪。”
苏掌柜听着,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他来之前,只当这里是个趁势崛起的军阀加上流民的营寨。可眼下市界、税册、木筹、禁运令样样齐全,连经手管事的手都一并捆住了。
这份规矩,比南边那些过一道关便换一张嘴的军阀,不知强出多少。
“草民遵令。”苏掌柜再次躬身。
“敝号绝不敢犯禁。”
叶青禾从市口的另一侧走来,拿起一块茶砖,掰下一角闻了闻。
“你们从江南过来,南边现在什么光景?”
听到这个问题,苏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叹了口气:“回叶姑娘,南边烂透了。”
“赵崇在争寿春,齐王在夺徐州,淮南军四处抢粮。过一道关,便要被扒一层皮,有时还不止一层。”
“路边的死人没人埋,田也没人种。好多村子白日连炊烟都看不见。”苏掌柜苦笑。
“我们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敢押着这么多货北上。”
“如今这天下,能让人踏实睡个囫囵觉的地方,怕是只剩叶姑娘这里了。”
叶青禾把茶砖放回原处,没有接这句恭维。她只对巡市屯丁道:“按规矩验货。”
说完,转身便走。
苏掌柜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才直起腰。
——
傍晚,一匹快马冲进辕门。
马还没停稳,冯七便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他踉跄两步,顾不上拍掉满身尘沙,直奔中军帐。
大帐内,舆图已经摊开。
冯七接过凉水,一口灌下大半碗,这才抬手指向南线。
“姑娘,探实了。”
“赵崇、齐王、淮南军在淮水一带杀红了眼。为了争一座早被搬空的义仓,三家咬了整整一冬,谁也没捞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