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外,旷野的尽头,黑压压的人潮正往北挪。
说是走,其实更像拖。
数千人衣衫破烂,脚步虚浮。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拄着从路边捡来的枯枝,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可人群最前方,景象就完全不同了。
几百名壮汉握着刀枪,兵甲残缺,脸上尽是污血。他们盯着界碑这边,目光从拒马扫到粮车,最后死死盯在那二十口大锅上。
那是从赵崇军中溃逃出来的兵。
界碑这头,横木拒马一字排开,刘成率八百步卒守在拒马之后,强弩上弦,箭锋斜指地面。
白缨带着五百轻骑分列两翼。人披黑甲,马衔枚,除了偶尔响起的马蹄刨地声,整支骑军听不见半句交谈。
可在军阵前方,却支起了整整二十口黑铁锅。
粥棚外立着矮木栅,只留四条供人进出的窄道。柴火烧得劈啪作响,锅盖掀开后,白气一股股往上冒。
锅里的粥熬得浓稠,米粮混着粗盐的香气,被北风卷着,直扑那群不知饿了多少天的人。
人潮明显乱了一下。
宋明骑马立在叶青禾身后,目光始终没离开最前面的几百把刀。
“主理,拿刀的全堵在人群前头。”
他压低声音:“现在开粥棚,真有人抢起来,老弱妇孺都得被踩进去。”
“正因为饿,才要让他们先看见饭。”
叶青禾端坐马上:“但饭后面有什么,也得让他们看清楚。”
她抬了抬手,前列亲卫催马上前,朝着界碑外放声大喝:“北境主理有令……”
“放下刀的,就都是百姓!给粥,给地,给户籍!”
“持刀冲阵的,是贼寇!不问来历,就地格杀!”
“老弱妇孺先领粥,人人有份!敢抢粮、伤人、乱队者,斩!”
三道军令传遍旷野,喧闹的人潮渐渐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都盯着那二十口锅,却没有人敢先动。
最前面一个溃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结果咔的一声,拒马后的八百张强弩同时抬起。
那溃卒的脚僵在半空,片刻后,又慢慢收了回去。
尴尬!
人群里,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孩子,摇摇晃晃地挤了出来。
她怀里的孩子闭着眼,脸颊烧得通红,胸口只剩一点微弱的起伏。
几名溃卒伸手想拽她,白缨看见了,马上将长枪往前递了半尺,那几只手顿时就缩了回去。
妇人越过警戒线,一路走到粥棚前,然后跪下。
守在锅边的军卒没有驱赶。
他先看了一眼妇人怀里的孩子,随后舀起一碗稠粥,又兑了半勺温水。
“慢点喂,别一下灌进去。”
妇人捧住粗陶碗,两只手抖得厉害。
她顾不上烫,用手指蘸着米汤,一点点抹进孩子嘴里,喂了几口之后,她忽然伏下身,冲着界碑连连磕头。
“别磕了。”掌勺的军卒伸手拽她。
“抱孩子去后头,医官在那里。”
妇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抱紧孩子,踉踉跄跄地往安民棚走。
有了第一个,人群终于动了,老人、妇人和孩子哭喊着往前挤。
几名军卒立刻敲响铜锣。
“排队!”
“老人孩子先过!”
“粥够,谁都有!再挤,谁都别吃!”
白缨带着骑兵贴着人潮两侧缓缓前压,战马没有冲撞人群,只把试图插队的壮汉逼回原处。几名老兵则守在窄道口,按户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