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泡了一阵,隔壁开始有动静。木盆磕在石头上的钝响,水舀子舀水的动静,小凳子在地上挪了半寸的吱声。
“姐姐,你背上是不是没冲干净。”那人说,“这儿有搓澡巾。要不要我给你搓一下?我手上有劲。”
“不用不用。”
“没事的呀,都是女的。”
墙那边陆平的声音插进来。这人一泡舒服,嘴就松:“月,让人家给你搓搓,你昨天不是说腰酸。山里的人手劲大,别客气。”
“我不是店里的,”那人笑,“我是客人。就是看姐姐背上没冲干净。”
“那更得让人家搓。”陆平又补一句,“你那腰上那块自己够不着。大方点儿,享受享受。回来给我也搓。”
“给你搓?”江月笑了一下,“你倒是会安排。”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
“行行行。”
她说完那句“行行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赶紧应付过去。
她从小就是这种人:别人手一伸过来,她不好意思往回缩;别人话说得客气一点,她那份不愿意就先自己塌了一半。
墙那边静了两秒。
“那……麻烦了。”江月说。
她坐到小凳上,把发圈扯下来,头发盘到头顶。
搓澡巾先是搭上肩,再来回磨。
那力道一开始很轻,像在试她的皮肤受不受得住,从肩胛骨往下推,推到最下面那两块骨头,又折回来,把泡沫刮干净,再往上一寸。
江月绷着的肩慢慢松了。
她腰上确实有块老伤,常年对着电脑坐出来的,昨天爬山又犯了。
这会儿被人一寸一寸按下去,疼里头泛酸,酸里头又泛出点别的什么。
“姐,你这儿是不是疼?”一根手指按住她腰侧那块凹处。
“嗯,有点。”
“那我多按按。”
指尖绕着那块地方打圈,一圈比一圈慢。
掌心是热的,掌根压在腰眼上,往上带,把背上的水一路刮到肩胛。
江月低下头,额头顶着膝盖,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
上一次有人这么给她按腰,是去年冬天。
她洗完澡换了他买的那件睡裙,坐到他旁边,他手里还捏着手机看工作群。
她说早点睡,他说你先睡,我把这个回完。
她在床上等了二十分钟,等到的是他在客厅里的呼噜。
现在这双手比那双手小,比那双手细,可按下去的地方一寸都没偏。
她这时候才回过头,正儿八经看了那人一眼。
——那是一张很好认也很不好认的脸。
说不好认,是因为它太“合”了:眉毛修成细细一道弯,眼皮是双的,眼尾往下垂一点,显得又软又听话;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像没睡够;睫毛湿成一小簇一小簇,垂着的时候盖住半个眼睛。
鼻梁不高,鼻头小,嘴唇薄,上唇有小小的唇珠,口红被水冲掉了大半,只剩唇线里一圈淡淡的红。
下巴尖,脸小,耳朵也小,耳垂上有个快要长死的针眼。
湿头发贴在脸侧,一绺一绺的,忽然让她想起大学宿舍里那个长得最好看的女生洗完头的样子。
年纪看不出来,二十出头,也许二十一,也许二十三。
她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姑娘长得真俊。
那孩子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怯,笑的时候眼睛弯下去,睫毛一颤。
江月把脸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