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东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这两年,合欢宗主苏可,在正派之间斡旋不止,再加上两年前望沧一战,褐山谷一战,合欢宗弟子亦出力不少。
所以去年正派联席会议,苍衍息剑真人出面为合欢宗作保,观心寺德高望重的了然禅师亦未反对,其余中小门派见两大巨头都表了态,便也纷纷应允。
但天剑宗是例外。
因为合欢媚术对天剑弟子克制太过明显——修剑道正宗者,心高气傲,最易被媚气钻了空子,天剑宗此前吃了合欢宗不少亏,自然不愿松口。
“我天剑宗可没有答应。”全东声带着拧了筋的倔强,“数百年来,我天剑宗折在你们合欢宗手上的弟子,不是一个两个。这份血债,可不是你们这几年安分些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呀,你吓死奴家了。”狐小欺忽然捂住胸口,桃花眼微微睁圆,像是被什么惊着一样,却偏偏在捂胸的动作上恰到好处地显显她那娇俏的身段,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可是全大仙师,若论旧账,我们合欢宗的可怜女子死在你们剑下的,只怕也攒了好几代呢。”
说着竟真的垂下眼帘,睫上浮起一点薄薄水光,声音幽幽低下:“奴家……奴家一介弱女子,方才那般拼命,守着这座镇子,替你们挡妖杀妖……到最后,却只换来全仙师一句‘正邪不两立’……真是、真是……”
尾音微微颤,像含了化不开的委屈,却又不肯哭出来,只那么悬在嗓子里,摇摇欲坠,让人听了不由得心口一紧。
全东听着那挠人心尖的魅音,看着她那偏偏装得恰到好处的姿态,只觉喉咙干,连握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啪!啪!啪!”
一阵突兀拍手声从侧炸开。
全东猛地一惊,神思回笼,才察觉自己方才灵台竟有一丝涣散,心头一凛——这狐小欺,难道刚才竟偷偷向他动了媚术?
陆央已从海港边走了过来,一手还插在腰间布袋口沿上,另一只手拍完掌随意地垂着。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大门派的就是事儿多。”陆央开口,“能别吵了么?正事一大堆,偏挑这时候分什么正邪,是怕妖潮太闲了不成?”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打圆场,可“你们大门派”四字落在全东耳朵里,像是含着细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狐小欺闻言莞尔一笑,只朝陆央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转身离去。
经过陆央身边,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极轻,随即收回,脚步不停,悠悠地走向港口另一侧。
走得远了,狐小欺在心里轻笑了声:“这位悄郎君,竟然察觉了我在用媚术……果然,这些摸爬滚打的散修,在心智上比这些大宗派里养出来的纯真少年难对付得多呢。”
“哼。”全东最终只低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重新在石柱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吐纳。
…………
另一侧,甄筱乔正与关培立于码头边沿,将艾传家遗躯安放在一处平整地面上。
她双手结印,草木真气涌出,真气所过,青木藤蔓自石缝无声生长,交错盘绕,缓缓织成一具棺辇,将艾传家小心地托入其中。
关培蹲下身,将外袍褪下,轻轻地覆在艾传家身上,将几道最深的伤口一一掩好。他的指尖微微颤,却始终没有停顿。
“甄师姐,”关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但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些,“明日一早,我就带师兄回苍衍。师父他……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
甄筱乔点点头。
轻声道:“关师弟,艾师弟他兵解牺牲,我本应陪同你一起回去,但是我也身带师门任务,和……不得不做的事情,要去东海,明日回程,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书,让苍衍的师兄弟们前来接应。”
关培点头,朝甄筱乔躬身行礼:“多谢甄师姐。你……你真的还要出海去?这海上现在妖气弥漫,方才那章鱼妖虽然被杀了,可说不定还有更多妖物潜伏在深海之中。”
甄筱乔目光越过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不大,却带着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师姐知道。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去确认。”
甄筱乔又向关培交代几句,最后看了棺辇中的艾传家一眼。
那一霎,她仿佛又见到了两年前,龙啸同样躺在自己以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灵辇之中,也是这般安详无声。
她眼睫微微颤颤,不忍再看,便阖上眼帘,转过身去。
“甄姐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来,只是并排站着望着同一片天际。
“我们什么时候出?”
甄筱乔看了眼东边。
“明日一早。”甄筱乔道:“小欺,我们今夜先在镇上歇一晚,好好恢复一番,明日再入海。”
“嗯,都听甄姐姐的。”狐小欺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港口向镇中走去。
靴跟踩在碎石间,出细碎声响。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水的咸腥和一丝尚未散尽的妖气,拂过二人的衣摆和梢,像是这片海在她们身后,替那场刚刚落幕的战斗吹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