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殿中议事之后,整座轮朔岛便进入了无声的紧张之中。
月华村村巷间照旧有人走动,孩童照旧在珊瑚丛间追逐嬉闹,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岛民们手上的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他们收了各自的活计,帮着谭承厚清点粮储、整理药材。
作为村长,谭承厚几乎整日不得歇。
他天不亮便起,先去了村东的粮仓,将存粮按人头与天数重新分作几份,命人搬入宫殿后方那几处珊瑚岩洞中;又去了村南的药庐,将岛上所有能用的药材逐一清点,各按用量分装成小包,一并送入宫殿后山的岩洞。
而后,他又开始安排人员演练。
谁家老弱先撤,谁家壮年断后,何处路线通往岩洞最安全,途中若遇海妖又当如何应对,又让村民用珊瑚碎渣把那几条路径铺得比平日更平整,方便老人与孩子快行。
甄筱乔与狐小欺照旧每日巡视海岸线。
陆央与施小川则跟着谭承厚演练村民撤退路线。
陆央运用真气,帮助几个年轻岛民一起把沿途几处坑洼的地面填平,又在几处狭窄的路口用珊瑚石垒出半人高的矮墙,方便村中老人扶着走。
他做这些时一边搬石头一边和旁边的人交谈,有人问他:“陆仙师,你在陆上的门派是哪个?”
陆央手上没停,应道:“没门派,散修一个。”
“散修?”那岛民怔了一下,语气里却多了佩服,“那也很厉害了。我们听出岛采买的人回来说,陆上有本事的修士,几乎都在那些大宗门里呢。”
“是啊。”陆央低头看了看掌心沾着的碎渣,五指缓缓收拢,“灵力充沛的名山大川,早被名门正派占尽了,自然人才辈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将话题轻轻揭过:“我与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轮朔岛这么好的地方,陆上的事,又与你们何干?”
说罢,他重新俯身,和岛民一起继续清理道路。
而熙昭仪每日午后会独自登上宫殿最高处的月华台。
那台子立在宫殿主殿的穹顶之上,以整块月华石雕琢而成,台面呈圆形,中央立着一根细长的石柱,柱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从台上望去,整座轮朔岛尽收眼底,水穹的全貌也一览无余。
她站在台上,赤足立在微凉的月华石上,右手结印,指尖处月华流转,将真气探入水穹上方那片缓缓流动的海水中,顺着海水的流向向远处延伸,探入洋流的深层,感知着潮汐的涨落、海水的细微变化。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而半炷香,时而一炷香,然后缓缓睁眼,将手中法印收起,沿着石阶走下月华台,回到殿中。
而纪海行与肖明珠这几日则几乎没有在村中露过面。
纪海行在岛上各处用螺钿片嵌出一圈一圈的阵纹,肖明珠则从旁协助,以真气将那些螺钿片,固定住,确保阵纹分毫不差。
两人很是专注,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大多是关于灵脉走向的确认。
这三日,水穹之下仿佛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可那种无声的紧绷,却似是一汪被压在海面下的暗流,从未真正消散过。
第三日傍晚,谭承厚来到客舍时,甄筱乔正在院中以真气温养“情愫”。
狐小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腰间银链上的铃铛。
谭承厚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抬手叩了叩门板。
“甄仙子,狐姑娘,陆少侠,施少侠。”他的礼数却依旧周到,“岛主请四位去殿中一叙。”
甄筱乔将“情愫”收入腰后鞘中,站起身。
狐小欺也从石凳上跳下来,陆央与施小川也从厢房中走出来,四人跟在谭承厚身后,沿石阶向宫殿走去。
暮色中的轮朔岛比白日安静了许多。
村巷间只有零星几盏夜明珠亮着,偶尔有岛民从巷口经过,见到四人便侧身让路,微微躬身,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石阶尽头,砗磲宫殿的正门敞开着,四人迈入殿中时,熙昭仪已经端坐在主座之上。
她今日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那双凤眸中的威严依旧,只是在那层威严之下,隐隐透着强行压住的倦意。
主座两侧,纪海行与肖明珠已经在了,众人见礼之后,熙昭仪从主座上站起身,缓步走下高台。
赤足踏在砗磲地面上无声无息。
她在殿中央站定,凤眸从四人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本座已推算清楚。”熙昭仪道,声音慎重,“明日辰时,轮朔岛重回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