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妖触及那道粉色光芒的瞬间,竖缝瞳孔剧烈一颤,旋即涣散开来,瞳中那点凶戾的光骤然暗了下去。
然它庞大身躯的冲刺之势并未应声而断——那一股破土疾冲的力道还留在骨骨肉肉之间,连半截鱼身都从地下拱出,躯壳拿不住方向,斜斜地向前撞出数丈,直到撞进一片礁石群中,才被嶙峋的石棱堪堪卡住,兀自颤动不止。
但是这头鲨鱼妖毕竟是蜕凡境,迷情引只能蒙蔽他的灵台几息,而就是这几息,陆央也到了。
他从西面战场的方向斜掠而来,浑身浴血,衣袍上被撕开了数道口子。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疲倦的痕迹,却一种压着兴奋的专注。
他的双头长刀横在身后,刀刃上的妖血已经被震碎成细密的血雾,出一道银灰色的残影。
“狐姑娘,我来助你!”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张狂的笑意。
他没有等狐小欺回应,身形猛地一矮,贴着地面从鲨鱼妖的侧翼切入。
他将真气凝于足上,跃至半空,双头长刀在他掌中旋转如轮,然后一刀落下。
那一刀劈在鲨鱼妖的右眼上方。
刀刃触及鲨鱼皮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鲨鱼皮表面的灰黑鳞片在刀锋下微微凹陷了一瞬,随即弹回原状。
刀锋从鳞片上滑开,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陆央的右手虎口却被那股反震力震得一阵酸麻,整条手臂从腕到肩都在发抖。
他咬紧牙关,借着那一刀的反震力向后翻了一个跟头,落在礁石上,靴底在碎石间滑出半尺才稳住身形。
“好硬的皮。”他喘着气,“狐姑娘,这大家伙的皮,我砍不动!”
狐小欺没有回话。
她的媚术在这几息之后已然崩解。
鲨鱼妖的身体猛然恢复了行动。
它的尾鳍猛地一摆,将身侧大片礁石拍得粉碎。
它似乎被刚才那一瞬的沉沦激怒了,暗金色的竖瞳中浮起一层暴烈的杀意。
鲨鱼妖的身躯再次没入地面之下,重新钻入泥土与珊瑚碎层之中。
地面在它钻入的那一刻便炸开了,碎石与泥土混杂着被抛上数丈高空,如同地震。
岩洞也在这股剧烈的震动中摇晃。
洞顶的碎石开始簌簌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冰雹般的脆响。
洞中一片黑暗,只有岩壁上嵌着的几枚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那些从洞顶坠落的碎石与村民们的惊恐面孔照得明灭不定。
洞内挤满了人。
岛民躲在这条本就不大的岩洞中,老人们靠着洞壁坐着,孩子们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
没有人哭,所有人都咬着牙,屏着呼吸。
谭承厚站在洞口内侧,身体紧紧贴着洞壁,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洞顶坠落,砸在他脚边,他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祈祷。
震动越来越剧烈。洞顶的碎石越落越密,一个孩子被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了肩头,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谭承厚咬着牙,转过身来,对着洞中那些惊恐的面孔,用尽全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喊道:“都别慌!都别慌!再撑一撑!岛主会保护我们的!”
他的声音被头顶坠落的碎石砸得断断续续。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将身体弯成一个弓形,把两个孙儿护在身下,满头白发在洞中的微光中泛着惨淡的银灰。
她的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
“岛主保佑……岛主保佑……”
而月华台上,岛主身影正在剧烈颤抖。
熙昭仪的指尖月华已经黯淡到几近熄灭。
光幕的边缘处,数道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她的手有一丝发抖,丹田中的旧伤似是一把反复拧转的刀,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尚未愈合的经脉正在被强行催动的真气一寸一寸地撕裂。
她低头望向下方那片正在被鲨鱼妖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陆央刚从鲨鱼妖的背上一刀弹开,落在碎石间,身形踉跄了半步。
狐小欺还在鲨鱼妖身侧周旋,她的身形仿佛一道红烟,在鲨鱼妖的尾鳍与利齿之间穿梭闪避,爪刃撕开鲨鱼妖的侧腹皮肉,可那鲨鱼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在地下游走从未停止。
它的背鳍在地面上来回划动,将礁石群与珊瑚丛一片又一片地推平,将这方地面搅成一锅被反复翻搅的沸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