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早已不是埃莉诺与路易联手统治下的富饶乐园了。
它被不同的军队来回搜刮,现在街边的商铺连招牌都没有,从前是铁的,甚至是镀银的,后来换成还算体面的木板,又索性换成破破烂烂的木头块。
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巴黎从尊贵优渥的圣母,变成了穷人们的女儿。
当伊内斯率领军团前来时,整座城市严防以待。
曾经的王家女骑士长,竟然也有率兵攻打王都的这一天。
北教皇的传令兵已经等候多时。
“这将是对阿基坦的最后一次警告。”传令兵用他尖利的嗓音高喊道,“你们理应处死那个假教皇,撤兵认罚,这样才不会全军死后坠入炼狱,接受无边的炙烤刀割,永世不得解脱!”
“忏悔罢!忏悔罢!”
伊内斯挥了下手,犹如钢铁城墙般的军团分开一条小径,竟然有十几个吟游诗人迈步而出,浑不怕死地走向战场的显眼位置。
尤金三世正坐在督战的安全位置,此刻追问道:“什么东西走过来了?要开始打了吗?”
“不,圣下,”枢机主教不确定道,“他们好像……派了一队吟游诗人过来。”
尤金三世铁青着脸说:“又是那些狗娘养的吟游诗人!!”
早在教皇入驻之前,守军们早已清剿过好几次巴黎那些流窜的老鼠,不仅把宫廷里的诗人驱赶一空,还严令在酒馆里唱歌念诗,夜间额外派人巡逻确认。
可是巴黎实在太大了,人们在痛苦的煎熬里更加需要诗歌。
有酒馆关灯营业,人们甚至藏在地窖里摸黑喝酒,不时闷笑着跟着唱歌。
即便所有吟游诗人都被抓出来当众绞杀,也总会有新的诗人应运而生。
苦难是诗歌的温床,谁也无法赶走。
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那些该死的诗人们带着吹拉弹唱的玩意儿们站在显眼处,明显又要开始折腾些花活儿出来。
巴黎守军的副长问道:“我们要立刻射杀他们吗?”
“你疯了吗,”将军呵斥道,“我们是守军,现在率然开战,是在给他们机会!”
那些诗人们有几个还带了凳子。
他们各自站好坐好,开始放声高歌。
“嘿!热鹿肉在锅里咕嘟响,新烤的甜面包又脆又香!”
“苹果酒快要漫出木桶沿,蜂蜜奶酪每天都可以饱尝——”
“那是埃莉诺给我们的好日子,每天都是无边无际的快活明亮!”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都来为阿基坦歌唱!”
战场两侧的人们都沉默着,歌声在空旷的战场上飘荡。
南方军队好整以暇地跟着哼歌,北方士兵的肚子们在咕咕叫。
他们早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
任何肉类都要从最高处一层层挑选,底层人未必能分到半碗肉汤。
尤金三世不耐烦道:“为什么还不开打?!”
“唱这些破歌有什么用,荒唐!”
在他身后,消瘦的侍从轻轻看了一眼教皇。
没想到南方军队不急于进攻,甚至还派了个不怕死的厨子出列,当众开始炖肉。
从下午到晚上,诗人们轮番唱歌,连巴黎城内观望的许多人记住了这洗脑的腔调,忍不住跟着一起唱。
越唱越饿,越唱越恨。
阿基坦的埃莉诺?!
她原本是法国的瑰宝,她原本早已嫁到了法国!
巴黎在她的统治下繁荣富足,那时候的中央市场每天都是卖不完的海货珍珠和皮毛,哪里像现在这样无人空旷!
到了傍晚,诗人们又换了一批,下午那队人围坐在厨师的篝火旁边,在啧啧有声地吃肉喝汤。
歌声在夕阳里更加悲怆悠长。
“你握过长矛也握过犁把,盔甲下的肋骨根根可见,像是在对谁求饶。”
“一旦走向阿基坦,你会有肥沃的田地,繁多的生计,上好的银饷——”
“你究竟在守卫什么?被偷光的粮仓,他们啃了几口便扔掉的可怜羔羊?”
“是提不动剑的小国王,那些高官们狐狸皮做的长袍?”
“哈!为这种人流尽鲜血,最后冻死在无人埋葬的暗巷——”
教皇明显听见了这些歌声,脸色铁青地下令。
“不要唱了——都是些动摇军心的鬼话。”
“那些人不是什么吟游诗人,都是巫师,对人下咒的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