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她们在一间房屋的门前停了下来,那些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孟允抒感到如坠冰窟。
这是菡萏的房间。
她压下心头那些不妙的猜测,跟着前面的几个丫鬟进了屋。
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孟允抒忽而感到一阵眩晕。她的眼神仿佛失了焦,只依稀分辨得出屋内挤满了姿容佚丽的年轻姑娘,她们或低头垂泪,或沉默不语,或嚎啕大哭,里三层外三层地聚拢在床前。
她听不清丫鬟说了什麽,但在她们的话落音後,面前的这些姑娘纷纷四散开来,将床上的景象展示在孟允抒面前。
看到梅姨娘怀中的那个人时,孟允抒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被摔得粉碎。
“菡萏。菡萏!”
她不管不顾地扑到床边,将菡萏的脸与自己的脸庞紧紧相贴。冰凉的触感诉说着菡萏了无生气的事实。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孟允抒的眼中滚落,滴在菡萏素净的面容上,正如一片缀着晨露的荷叶。
“为什麽?”孟允抒为菡萏拭去脸上的泪水,她的面色因此而愈发苍白。
孟允抒双唇颤抖地看向静坐在一旁淌泪的梅姨娘,几乎是嘶喊着问她:“这是怎麽回事?”
梅姨娘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室内的衆位姑娘。
“你们都先下去吧。”
在所有人都退出房间後,梅姨娘低声为眼前的情况作出了解释。
“不久前一个姑娘来找菡萏帮忙干活,一推门便发现菡萏悬吊在房梁上。接着她赶紧喊来衆人,我收到消息後便赶来此处。”
孟允抒撩开菡萏的衣领,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印证着梅姨娘所言非虚。
“不对,这不对。”孟允抒神情恍惚地摇头,她眉头紧蹙地看向梅姨娘,“你不是说,她今早还来过听雪阁,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心情甚好吗?”
按照时间推算,菡萏应当是在去过听雪阁後回到房间自缢而亡的。这显然与梅姨娘所描述的她的状态相矛盾。
孟允抒不明白,从菡萏的言谈举止来看,她分明是想通了,而且两日前她还再三向自己保证,她没有寻短见的想法。
现在这算怎麽回事?
“起先我对此也很是意外。”梅姨娘擡起朦胧的泪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孟允抒,“你看了它就明白了。”
孟允抒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只写着“菡萏谨封,梅姨亲啓”八个大字。
这应当是菡萏留下的遗书。只有在封面上写下梅姨娘的名字,其他人才不敢擅自拆开信封查看信中的内容。
孟允抒抹了一把眼泪,以防她的泪水会洇湿菡萏的字迹。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从第一行读了起来。
菡萏的行文风格和她平时说话一样平淡冷静,没有华丽的辞藻,也不具备多馀的修饰,却在孟允抒心中掀起了狂风巨浪。
“……为了在这里活下去,我决定听从姐姐们的建议,和她们一样想办法讨得那些客官的欢心。我原以为这对我来说绝非易事,却没想到做起来如此轻松。也许正如我过去常听到的夸奖那样,我的确有些小聪明。”
“一夜过後,我在府中的地位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赢得了不少金银首饰。在这种情况下,荣华富贵对我来说几乎是唾手可得,旁人的恭维和赞赏也不绝于耳,甚至让我有些沾沾自喜。”
“可是,我却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不知不觉当中,我居然做了和芍药姐姐一样的事,産生了和她一样的想法。我明明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可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夸我,而这些荣耀淹没了我,一时竟让我迷了心智。”
“今日之事还只是个开端。原先我只是想在这里活下去,可在我发现我能够从中得利後,我会不会更加卖力地去讨那些客官的欢心,费尽心思地往上爬?”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害怕。张府就像一个魔窟,我在这里待得久了,就会被它驯化,最後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卖命。与其这样,我倒不如趁着清醒的时候干干净净地离开。那总好过成为泥潭的一部分。”
“梅姨,还有竹君姐姐,我很抱歉。你们对我关照有加,我无以为报,惟愿我们来生再见。”
孟允抒读完菡萏的遗书,已经是泪流满面。
菡萏的心性坚韧,思想通透,她不会因为身体上受到折辱就寻死觅活。
但是,她宁愿去死也不想看到自己被同化,最终迷失自我,甚至变成加害者的模样。
孟允抒将信还给梅姨娘,这才敢放声痛哭。
她又失败了。这一次,她还是没能挽救她。
如果她能早点来到张府,菡萏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早上菡萏来听雪阁时,她曾提出过想要见你一面,但被我拒绝了。”梅姨娘的声音满怀愧疚,“所以,我想着应该叫你来送她最後一程。”
梅姨娘当时也没想到菡萏是来向她们作最终的告别,孟允抒无法因此而怨恨她。
但是,关于另一件事,孟允抒对梅姨娘满怀怨怼。
她注视着她问道:“关于菡萏的後事,应当是由你一手操办吧?”
“嗯。”梅姨娘知道孟允抒想问什麽,她语气低落,“我们不可能给她大操大办,也不能给她立碑题字,但我至少能给她订一口像样的棺椁。”
孟允抒的脸上浮现出悲凉的笑意。
“梅姨,这就是你所说的,‘尽力让她们在这里过得好些’?”
她眼圈通红,字字诛心。
梅姨娘沉默片刻,她没有对此作出回答,只是对孟允抒淡淡地说了句话。
“你先回房待着,晚些时候我会去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