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社长来了。”程玄平擡起头对她笑了笑,他脸上凌乱的发丝和伤痕干扰了孟允抒的判断,令她难以分辨这个笑容的意味。
孟允抒不咸不淡地回应道:“程大人邀我来此处一叙,我不能不从。”
程玄平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孟允抒有种他们只是在府中聚会的错觉。
“既然如此,孟社长不必拘礼,请坐。”
孟允抒在许昭身旁坐下,她面前的那张桌子上只有一个盛满酒的杯盏,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陛下对我还算网开一面,他念及我是朝中老臣,故而为我留足了情面,赐了这杯鸩酒让我自行了断。”程玄平向孟允抒解释了这杯酒的来历,转而切入正题,“孟社长,还有许大人。既然你们都已经到齐了,就容我耽搁你们二位一些时间,说上几句话。”
孟允抒点头道:“程大人请讲。”
如今程玄平已经是穷途末路,或许正是因此,他们双方没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反而充满了礼貌与平和。
他问了第一个问题:“雪梅现在的情况如何?”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询问一个事不关己的人的现状,没有包含孟允抒预想中的那样浓烈的爱恨情仇。
“她很好。”许昭回答,“再过不到两个月,她就能从这里出去。”
此前为了防止程玄平动什麽歪心思,刑部的所有人都不会向他传递关于外界的任何消息,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得知梅姨娘的情况。
“如此便好。”程玄平淡然一笑,神情上终于现出一丝波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二位替我转告她一句话。”
他没有等待许昭和孟允抒给出答复,自作主张地说了下去。
“好好活着,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这句话不是控诉,也不是致歉,更没有表达他的爱意,它更像是一道嘱托,一个判决结果。
梅姨娘的大半辈子都与程玄平绑在一起,他们的爱恨交织,恩怨纠葛,就这样不断地撕扯翻搅着他们对彼此的感情,最终算出来一笔糊涂账,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负债累累。
所以,程玄平索性将它一笔勾销,将选择的自由还给了梅姨娘。
孟允抒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当初的恩爱眷侣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着实令人唏嘘。
她擡起头,最终没能忍住问出那个在她心中潜藏已久的问题。
“程大人,你後悔吗?或者说,你知错了吗?”
程玄平点点头,又摇摇头。
“孟社长,我当年和你,还有许大人一样年轻,一样意气风发。”程玄平笑了起来,“雪梅应当对你们讲述过我这些年的经历。我没能坚持我的初衷,也未能实现我的抱负,所以,我很遗憾。”
程玄平这样说着,语调却并不沉重,这显然与他话中的内容背道而驰。
“但我并不认为我有错。若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同样的事,因为我别无选择。”
程玄平擡眼看向许昭,又打量了孟允抒一番。
“许大人,孟社长。你们还没有被逼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还从未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因此不认同我说的话,这实属正常。但我想给你们提个醒。”
“在这场棋局当中,根本没有彻头彻尾的赢家。我只是比你们输得更早些。”程玄平摆出了一副戏谑的神情,这才让孟允抒觉得他还是往日那种令人生厌的模样,“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这次你们是顺了陛下的心意,故而能借势侥幸取胜,可没人能肯定下次站在陛下对面的人不是你们。到那时,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你们二位。”
这话听着像是一句恐吓,但他说得确实不错。
“我和允抒都知道。”许昭没有对他这番话作出任何回应,沉声问他,“程大人,你还有什麽想说的吗?时候快要过了。”
“许大人,你说话还是这样不中听。”程玄平大笑着,用双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向孟允抒和许昭做出敬酒的动作,“但是,我祝你们能走完那条我没能走下去的路。”
他的情绪高昂,孟允抒听不出这到底是一句讥讽的话,还是应了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俗语,只是一则单纯的临别赠言。
“二位,我先行一步。”
说罢,程玄平仰起脖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孟允抒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恐慌。
她坐在原位,不到一分钟内,程玄平脸上便浮现出痛苦与挣扎的神色,因窒息而掐住自己的脖颈。渐渐地,他没了挣扎的力气,一头栽在面前的矮桌上,鲜血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流出。
孟允抒还是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消逝在自己眼前,而刚才那人还在说话,半年以前他还曾到访许府,被许昭气得面红耳赤。
几名狱卒上前来收拾残局,孟允抒则脚步虚浮,面色苍白,被许昭搀扶着出了刑部大牢。在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沐浴着正午的暖阳时,她这才稳住了心神。
而在这个过程中,许昭也显得比平时沉默许多,情绪像是受到了程玄平的影响。
“我没事了,你回去吧。”孟允抒向许昭告辞,“报社里还有些事等着我处理。”
“若你的身体实在不适,就不要再强撑了,先回府休息。”许昭停顿片刻,像是在纠结是否应该说出下文。
最後,他还是说了下去:“因为明日还有一件要事等着你去做。”
孟允抒愣怔地看向许昭,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忧虑,连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都加重了力道。
“允抒,我刚收到皇上的口谕。明日午时,他要你去勤政殿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