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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5章 路在脚下（第1页）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在林阳心里盘桓了很多年，只是从未真正问出口。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窜起来，映得两人脸庞忽明忽暗。

“你爹那个人，”她慢慢说，“我见过他几次，话不多，但眼睛很亮。他看你练剑的时候，那种眼神——像是把自己没走完的路，全押在你身上了。”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脑子却更清醒了。

“我小时候问过他，南海外面是什么。他说，是更大的海。我又问，更大的海外面呢。他说，是更大的天地。我再问，那你为什么不去。他笑了笑，说，‘我的棋，已经布到这儿了，再往前，就乱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下棋。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棋，是我。”

苏晚棠伸手覆上他握着碗的手背，指尖微凉：“所以你替他走出去，是不是？”

“嗯。”林阳点头，目光投向夜色深处，“他把自己困在南海，是为了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现在轮到我了。落霞礁没了，下一个可能就是碧落海，再下一个呢？我不能等邪潮打到门口才想退路。”

“你想通了就好。”苏晚棠收回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不过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去了中州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林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找云衍，问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找那把能斩断邪潮的剑。”

“剑在哪儿？”

“不知道。”

苏晚棠侧过头看他，火光下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焰影：“那你怕不怕？”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火堆，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握剑时父亲说的话——“阳儿，剑是直的，但路是弯的。你要学会在弯路上，把剑走直了。”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绕，现在却觉得字字分明。

“怕。”他终于说，“但我更怕留下来，看着这片海一天天被吞掉，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两人同时回头，看见谢临挣扎着坐了起来，双手撑着地，大口喘气。林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体内邪气还没清干净。”

谢临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把抓住林阳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林……林阳大哥，你答应我，去落霞礁看看——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我娘她……她把我推下船的时候，我看见村东头的祠堂还没塌，也许有人躲进去了，也许……”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混着汗往下淌。

林阳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但坚定：“我会去。但你得答应我，先把伤养好。落霞礁的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谢临拼命点头，又剧烈咳嗽起来。苏晚棠端了汤过来，喂他喝了几口。少年缓过劲之后，靠着石头坐下，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林阳大哥，云衍真人还让我带一句话。”

林阳眉头一动：“什么话？”

“他说，‘告诉那小子，他爹没走完的路，不在中州。在他自己脚下。’”

林阳浑身一震。

苏晚棠转头看他，只见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唇角紧紧抿着，眼眶却微微泛红。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谁？”苏晚棠问。

“云衍。”林阳走回火边坐下，拿起那碗已经温了的汤一饮而尽，“他见过我爹。他什么都知道。”

谢临靠在石头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苏晚棠给少年把了把脉，确认脉象平稳之后，才回到林阳身边。

“你在想什么？”她问。

林阳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想我爹。”

苏晚棠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海浪一遍一遍拍着礁石，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

“他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我问他跟谁下，他说跟一个老朋友。我以为他说的是韩立师兄的师父，或者镇上哪个老头。现在想想……”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说的，可能是云衍。”

“你爹认识云衍？”

“我不知道。”林阳摇头，“但云衍认识他。那句‘他爹没走完的路，不在中州，在他自己脚下’——如果云衍没见过我爹，没跟他聊过，怎么会说这种话？”

苏晚棠想了想，轻声道：“或许你爹当年也面临过跟你一样的选择。去，还是留。他选了留。”

“然后他把去的机会，留给了我。”林阳接上她的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压在石头下面，“他用一辈子守住了南海，守住了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崖边，面朝断龙渊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白衣身影就在那个方向等着他。

“晚棠，”他没有回头，“明天一早，我去落霞礁。”

“我陪你去。”

“不用。”他转过身来，目光坚定，“你和明月、林影留在这里，看着谢临。落霞礁的情况不明，万一是陷阱，我不能让你们跟着冒险。”

苏晚棠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眼神里的坚持，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回来。你还有一整个碧落海的人等着你。”

“我答应你。”

后半夜，林阳没有睡。他坐在火边，借着火光擦拭自己的剑。那把剑是父亲留给他的，剑身上刻着两道浅浅的纹路，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小时候他问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父亲说：“一道是碧落海，一道是你。我在这两道水中间走了一辈子，哪道都没走完。”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