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他说。
“再见。”邬游点了点头,“各位,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包厢,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吞没了他急促的脚步声。
邬游刚刚,又闻到伊凡烟的味道了。
驯兽师
邬游被裴家的人拦在外面,门关着,他进不去。只能隔着那扇门,坐在医院长廊的长椅上,听医护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听里面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
长廊很长,很长很长。
他们在给索菲娅打镇定剂。
邬游就竖着耳朵听着,医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清晰,职业性的,冷静的——
“小姐,请看着我的手。这是几根手指,请数给我听。”
沉默。医生迎接到了索菲娅的沉默。
医生再次重复,请索菲娅数手指。
然后才是索菲娅的声音:“1、2、3、4、5——”
停顿。
“6——”
索菲娅的声音变了,她从数数变成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邬游坐在长椅上,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却什么也看不见。
越崩溃手指越多,数字不断累加,喊叫声不断变大。
尖叫声钻进邬游耳朵里,从耳膜扎进去,一路扎到心头,邬游已经分不清那尖叫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索菲娅是驯兽师,她的世界是由数字构成的。
白鲸每天要喂多少斤鱼?水池的温度要控制在多少度?她的表演时间要精确到几分几秒?一场表演中海豚转几个圈、跳多高?
索菲娅都要数得清清楚楚,她是那种靠数数活着的人,因为没有数字,她就无法工作,没有数字,她就无法确定自己在哪里,没有数字,她就无法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所以当她看向钢琴师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在数,她数手指,手指肯定是十根,虽然有人不是,但钢琴师一定是。
这是她的职业本能。是她的习惯。
1、2、3、4、5、6、7、8、9、10——
还有6根。
她眨了眨眼,再看,再数。
还是16根。
她的大脑告诉她:不可能。
但她的眼睛告诉她,那就是16根。
lne让她“看见”了不可能的事,又让她相信她的眼睛,而不是她的脑子,它让她怀疑一切,包括她自己。
索菲娅一直活在“淡淡的”里。她不笑,不哭,不愤怒,不恐惧,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表达情绪是危险的,任何一丝波澜,都可能被解读,被利用,被当做弱点。
但lne让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她害怕了。
在水里的索菲娅可以暂时自由,和白鲸一起沉入水底,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那些让她恐惧的脸,但她是人类,不是海洋生物,她没有办法一直躲在水里。她必须浮出水面,必须呼吸,必须面对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