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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拨浪鼓（第1页）

裴言朔冬至前寄的信今日午后到了。

春兰从门房那里接过来的时候信封上还沾着几粒细碎的雪粒，边角被路上的湿气洇得有些发软。

她拿进屋里搁在桌案上，安知鱼正坐在窗边对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发呆，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就挪不开了。

她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推，伸手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页折了两折的信纸。

信不长，裴言朔的字跟平时一样，落笔干脆利落，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

他写了北境的雪，说雁回关的城墙比人还高，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说前几日又打了一场小仗把对面的人逼退了几十里。

信尾隔了一行空，添了一句“你那边冷不冷”。

夹在那些北境军务的琐事中间，像是搁了笔又拿起来写上去的。

安知鱼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倒回去把前面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搁在桌角那摞没看完的话本子旁边。

她靠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手上，她把那只手搁在隆起的腰腹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她希望他能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前回来。

御医说大约在开春后。

北边那场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他在信里没有提归期，她也没问。

下午她换了件厚氅出了门。

春兰在后面跟着，谢九远远地缀在巷口。

黎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在她出门的时候正好从前院经过，顺手接过了春兰手里那只装银子和帕子的布袋，跟在了后面。

三个人沿着长街慢慢走了一段，安知鱼拐进了一条卖杂货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铺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零碎物件，有卖糖人的、卖泥哨的、卖竹编小篮的，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插着一排拨浪鼓，鼓面画着花鸟鱼虫，鼓柄上坠着两颗小珠子，拿起来一晃就发出咚咚的声响。

安知鱼在那家铺子门口站住了。

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了一只拨浪鼓拿在手里转了转，鼓面画着一只红色的鲤鱼，鱼尾翘着，鼓柄的木头磨得光滑。

她晃了两下，珠子敲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她低头看着那只拨浪鼓，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黎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王妃喜欢这个？”

“嗯。”安知鱼把拨浪鼓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声音不大，“小时候在安府，巷口有货郎挑着担子卖这种拨浪鼓。我嫡母不让买，说姑娘家玩这些不像样。后来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偷偷去巷口找那个货郎，他已经不来了。”她把拨浪鼓晃了两下，咚咚的响声在巷子里散开又落回去，“后来就再也没买过。”

黎峥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他偏头朝铺子里看了一眼，货架上还摆着好几只不同样式的拨浪鼓，有画小人的、画花草的、画灯笼的，旁边还搁着泥捏的小老虎、竹编的蚂蚱笼、彩纸扎的兔子灯。

他伸手把架子上那几只拨浪鼓都拿了下来，一只一只搁在柜台上看了一遍，最后挑了三只。

一只画鲤鱼的、一只画牡丹的、一只画灯笼的，又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一只泥老虎、一只竹蚂蚱和一只彩纸兔子灯，拢成一堆搁在柜台上。

安知鱼看着他堆在柜台上那一小摞东西，愣了一下：“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黎峥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搁在柜台上，朝铺子掌柜点了点头，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接过来拢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泥老虎，又抬眸看着安知鱼，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截，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王妃不是喜欢吗。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喜欢的东西什么时候买都不晚。小时候没买着的，现在补上。”

安知鱼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怀里那一小摞拨浪鼓和泥哨兔子灯，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圈，有湿意从眼角漫上来，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层热意压了回去，伸手从他那堆东西里拿了一只画鲤鱼的拨浪鼓攥在手里，晃了两下。

咚咚的响声在两人之间的巷子里散开，她低头看着那只红色的鲤鱼在鼓面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嘴角那道弯终于慢慢翘起来了。

“谢谢你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嘴角是弯着的。

黎峥把怀里那堆东西拢了拢，偏头看着她在日光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翘起来的嘴角，把自己那只空出来的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在心里想的是：谢什么，我是你哥。

但他嘴上说的是：“不谢。回去给小孩搁着，等他出生了就能玩了。”

安知鱼点了点头，攥着那只拨浪鼓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了。

黎峥跟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怀里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泥老虎的耳朵从他臂弯里支棱出来一小截，竹蚂蚱的翅膀在风里微微颤着。

巷口的日头慢慢偏西了，把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拨浪鼓的咚咚声隔一段路响一下，隔一段路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