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是在后半夜。
安知鱼被一阵坠痛从梦里拽醒的时候,裴言朔就睡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侧的被面上。
她疼得弓了一下腰,把手按在肚子上,缓了两息才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裴言朔几乎是在她手指碰到他衣料的同一刻就睁了眼,看见她额头上沁出来的汗和按在肚子上的手,立刻坐起来了。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短促利落,然后弯腰把她从床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春兰跑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散着,看了一眼安知鱼的样子就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喊人去叫稳婆和御医。
赵清漪从外间的矮榻上弹起来,披着衣裳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帮裴言朔把安知鱼扶到铺了软褥的产床上。
稳婆是提前请好的,就住在府里,来得很快。
她进来之后看了一眼安知鱼的情形,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脸色变了一瞬,转头对裴言朔说:“王爷,产房这边您不能待。请到外面等着。”
裴言朔站在产床旁边没有动。
他握着安知鱼的手,指节泛着白,低头看着她疼得皱起来的眉和咬着的嘴唇,摇了摇头。
“王爷,产房血腥,您在这儿不合适。”
“滚开。”裴言朔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到了极点的短促。
稳婆被他这一声堵得后退了半步,看了赵清漪一眼,赵清漪朝她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东西了。
安知鱼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花,手指攥着裴言朔的手掌攥得发白。
她偏头看见他站在旁边,脸色比她还白,额角的青筋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碎:“王爷……你出去吧。我没事……”
裴言朔摇头,弯腰把脸凑近她,伸手替她擦掉额角滑下来的汗和眼角溢出来的泪。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整截:“知鱼,我在。你别怕。”
安知鱼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他的指缝滑进掌心里。
她攥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点了点头,把脸偏过去埋进枕头里,重新咬住了嘴唇。
产程比稳婆预计的慢。
孩子个头偏大,加上月份足了,胎位在最后关头又偏了一点。
御医来了之后看了情况,说先让稳婆试着扶正,不行的话再用针。
赵清漪守在产床另一侧,握着安知鱼另一只手,拿帕子给她擦汗。
安知鱼的力气在几个时辰里一点点被耗尽,疼得狠的时候她攥着裴言朔的手骨节发白,疼得轻的时候她躺在枕头上喘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天亮的时候孩子终于落地了。
稳婆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那声啼哭短促而清亮,在安静的产房里响了一下就被毛巾裹住了。
赵清漪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是男孩,长得像知鱼。
裴言朔没有看孩子,他低头看着安知鱼。
她还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半阖着,呼吸又浅又急。
“知鱼。”他叫她,手掌贴着她的脸颊。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身下的褥子就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稳婆的脸色在低头看了一眼之后猛地变了,御医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转头对裴言朔说:“王爷,王妃大出血了……”
裴言朔没有动。
他握着安知鱼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了,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的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王爷”,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然后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松开了,整个人往枕头里滑下去,眼睛阖上了。
“知鱼。”裴言朔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手掌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拍了拍,“知鱼,你睁眼,你看看我。”
她没有睁眼。
御医和稳婆在他旁边忙起来,有人拿了银针,有人端着药碗,有人在按压她的腹部。
赵清漪退到一边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裴言朔蹲在产床旁边握着安知鱼那只垂下来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手掌冰凉,指节还在微微抽着。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同一句话,声音从急促慢慢变成了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碎语:“怎么会这样……知鱼……知鱼你醒醒……你答应我不吓我的……”
产房里所有人都围在产床旁边忙碌着,有人跑进跑出端水递药,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安知鱼那张苍白的脸上。
裴言朔跪在产床旁边,把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额头低下来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发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