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湿润的鼻尖凑近,碰了碰他的指节,“那样,便再见不到周清玄了。” “是吗?”周清玄倏然抽回手,盏中茶水泛起涟漪。他抿了一口温茶,目光却未看向她,只淡淡道,“可朕看你,倒像很舍不得他。” 完犊子了。 自被他从宫外带回,这几日他几乎不与她说一句话。如今好不容易开口,字字却都淬着冰一样冷。 往日她稍撒娇弄痴,他纵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可这次不同,她能感到他那平静语气下暗涌的怒意。 周清玄是在意她的,她知道。即便她真犯了错,甚至喜欢上旁人,他最多不过将她关上一阵,气消了总还会心软。 可程文寺不一样。诏狱那地方,她不敢深想。 终究是她牵连了他,这祸端必须由她来了结。 殿中静寂得压抑,金猊香炉吐出的檀香丝丝缕缕,环绕在鼻尖让人闻着心中胸发闷。 恰在此时,宫女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摆在小蛇面前的,正是她最爱的炙牛肉粒和新鲜草莓。 她望着那些食物,忽然心念一动。 小蛇几乎狼吞虎咽地吞下牛肉,又席卷了草莓,吃得太急,呛得不住咳嗽,细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周清玄终于搁下筷子,伸手将她托起,指腹轻抚她脊背,语气缓了些:“急什么?想吃再让人做便是。” 小蛇咳出了眼泪,声音哽咽:“我在程文寺那儿每日只有白粥咸菜,梦里都是宫里的炙牛肉。如今总算吃到了”她蹭了蹭他的掌心,“还是周清玄的皇宫宫里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周清玄的手顿了顿。 “他对你不好?”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见他态度似有松动,她忙顺着话道:“也说不上不好,只是他清贫,给不了锦衣玉食。连我睡的窝都是破布垫的,又硬又冷,哪比得上宫里的丝绸软垫舒服?” 周清玄指尖忽然挑起她的头,他俯身逼近,那双总是淡然的眸子此刻漆黑如深潭,倒映着她细细的身影。 “既然过得这般不好,”他缓缓开口,“为何舍不得他?” 谢冬瑗忽然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凉意,从王遗上的无数绿线蔓延而出,悄然缠绕上她的鳞片,撬开缝隙,钻入血肉。 那力量一直探到心脏处,如丝如缕地包裹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是王遗,他在用王遗的力量逼她说真话。 “木木,”周清玄的声音低沉,“回答朕,为何舍不得离开他?” “我……”她张了张口,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花言巧语却堵在喉间。只要稍想违心,心脏便如被针线穿刺般锐痛。 这就是王遗的神力。若有朝一日她真背叛了他,下场是否会像帝王冢的那些守山灵一样吗? 恐惧漫上心头,可另一个念头却更清晰,宋睿曾说过的,在法庭上面对刁钻质问时,真正的突破口往往不在于说谎,而在于找到一个真实的点,一个能让所有怀疑绕过去的支点。 她定了定神,抬起眼直视他。 “因为他长得好看,”小蛇的绵软,却清晰,“身材也好。” 缠绕在心脏的绿线微微一滞,缓缓退去。 周清玄静了片刻,忽然将她捧到与自己视线平齐处。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动,长睫下的眼眸如墨色琉璃,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线,一种近乎脆感的冷峻。 “木木,”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朕呢?朕好看么?” 若是往常,谢冬瑗早已甜言蜜语哄了上去。可方才被王遗强行侵入的怒意与屈辱还堵在心口,那些谄媚的话便怎么也吐不出来。 时间在平静中拖沓,她看见他眼底那点微光渐渐暗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寂。 周清玄忽然松了手。 小蛇猝不及防摔在案上,虽不高,却仍撞得一阵眩晕。 “撤了。”他不再看她,声音冷澈,“福安,摆驾诏狱。” 这是他,那笔锋如刀,字字见骨,却又藏着悲悯。后来殿试相见,见文章如见人,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程文寺静静听着,呼吸轻缓如常,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弯曲。 “朕知道,你要的不是官位,是想做个真能为民说话、去除污浊的官。”周清玄缓缓抬眼,目光如剑锋,直刺过来,“朕信你,也由着你。你参遍权贵,树敌无数,朕可曾拦过你一次?” 他推动轮椅向前,直至几乎要碰上程文寺屈着的膝盖。 “可你呢?”周清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既要当孤直之臣,为何还生妄念,碰不该碰的东西?” 程文寺的睫毛颤了颤。 昏昧光影中,他眼前蓦地闪过一双湿润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轻声说“不想离开”。 可紧接着,更多画面汹涌而来,灾荒中绝望的眼,冤案里撕心裂肺的哭嚎,被权贵碾碎如草芥的平民…… 清官的志,君子的道,百姓的命,和掌心那一小团冰凉却柔软的生命。 什么才是对的? 什么才是该守护的? 什么才是值得的? 他袖中的手无声握紧,以为这样才能按住胸腔里那场无声的海啸。 “你还想做你的清官吗?”周清玄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为了一条微不足道的东西,连你的性命命,连同你半生所求都不要了?” 他眼神微侧。 身后侍卫无声上前,将一柄短匕轻轻放在程文寺身侧的石板上。 “选吧。”周清玄道,“忘了它。或者,成为这诏狱里又一缕无人记得的孤魂。” 程文寺的目光掠过匕首寒光,缓缓收回。 许久,他再次伏身,额头触上冰冷的地面: “陛下,臣可否先问一事?” 周清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说。” “她对陛下而言,”程文寺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阴影中的帝王,“究竟是什么?” 周清玄盯着他伏低又挺直的背脊,许久,才缓缓开口: “翰林,你越界了。” 程文寺直起身,道:“臣与她,不过数日之缘。若她是陛下珍重之人,臣唯愿她今后岁月安稳,再无惊扰。” 停顿了片刻后,他道:“至于臣此生所愿从未更改,仍只是做好大周的官,陛下的臣。” 周清玄沉默地看着他。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似是审视,似是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轮椅缓缓转动。 “程文寺,记住你今日的话。” 牢门重新锁上,轮椅声渐行渐远。 黑暗重新聚拢。 程文寺仍旧端坐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柄匕首,用刀尖划过自己的掌心。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掌心滴落,滴落在草堆上。尖锐的疼痛蔓遍全身,他却用力收拢手指,挤压伤口,仿佛要用这真切的撕扯的痛,去掩盖去镇压胸膛里那场无声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