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你需得听我的。我身边的事,我允许你告诉陛下了,你才能告诉他。” 哦,这是要小造反。还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最多挨几下板子。 进喜忙赔笑道:“这是自然,奴才从来都是以娘娘为先的。” 清圆又说:“你还得帮我……”她声气渐渐发虚。 “帮什么?” “帮我出宫。” 进喜如被雷劈,整个人焦了个透底。这遭他没再吭声了,而是垂眸慢慢思忖清圆的话。才刚所有的困惑在此刻似乎得到了解释,清圆设了个套,把他诓进来,要他帮她出宫。可是,她离宫之后,能去哪呢?她到底想做什么呢?进喜又想不明白了。 “我出宫,不是要跑。”她说,“我要见一个人,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进喜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里陡然浮出一个名字。 “你猜到了?”清圆道,“你既然猜到了,你就应该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要紧。” 进喜忙掩住耳朵,告饶道:“娘娘,求您别说了。那个人是不能见的!绝不能见!奴才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求您了。陛下要是知道,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清圆故意扬声:“好罢!槐竹和阮画师都在门口,我现在就要喊他们进来救我了。你刚刚碰了我哪里来着?”她抬起一只手臂,“是这里吗?” “别!别!”进喜红着眼圈,里头蓄了好些泪。 进喜心底泛起酸涩。清圆想见周驸马,进喜是万分理解的,并愿意帮她。可是,这里头横着陛下呀!要是没有陛下,他进喜哪怕亲自送清圆去宛县见周朴存,他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这里头横着陛下呀! 相较于让清圆出宫见周朴存,进喜更想粉饰太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但也平安顺遂地把日子过下去。大家好好活着,不好吗? 小公主是陛下的孩子,这不是很好吗? 清圆跟着陛下,不是很得宠吗? 为什么一定要去北边,吃那些本不该吃的苦呢? 为什么一定要去宛县,见那个本不该见的人呢? 进喜望了望清圆,清圆瘪着嘴,眼睛红红的;他又看看窗户,两个人影淡淡地映在上头。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豁出去了:“娘娘,您还是告诉陛下,奴才勾引您罢!” 反正他是个阉人,不能真的对清圆怎么样! 清圆理解了他的唇型,气得胸脯起伏:“进喜,你……你!亏我还跟槐竹夸下海口,说你跟来兴不一样!哼!”她提着裙就要下榻。 她上床时也不曾脱鞋,这会儿稳当当站在脚踏上,她抹了把泪,委屈道:“你们都去当他的狗罢!臭进喜!你就是他的狗!你从小儿就是李柘的狗!” 臭进喜愣了愣。 咸宁公主小的时候,就是这样骂他的。后来公主画画,画了只卧在花圃里的小狗,她又说小狗可爱,跟进喜一样可爱了。 再后来,进喜才知道,为什么咸宁公主喜欢说他像小狗——因为何进喜就是属狗的,生在十一月底,是一年的末尾,所以咸宁公主又叫他小狗尾巴。 小公主还说,小狗尾巴短短的,毛茸茸的,见着喜欢的人,滴溜溜转个不停,天底下顶顶可爱。 好罢,好罢,他不想见公主哭,也不想见公主伤心。谁教这天底下记得他生辰的人,是咸宁公主而不是李柘呢? 去他爹的李柘。 臭进喜的腿脚不听使唤了,两步挡在清圆面前,扑通跪下来。 他也把泪一抹,认命似的:“我听公主的就是了。” 槐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头窸窸窣窣的,至于说了什么,却很模糊。突然,门从内打开,她一个踉跄跌进进喜怀里。 进喜又恢复了平素那老成可靠的模样,斥了她一句:“还不快起来!” 进喜又掀起眼皮,瞥了眼阮画师:“您老也一起进来罢。” 门重新关上了。 清圆、槐竹和阮梧一齐坐在进喜的床上,六只眼左左右右地看进喜来回踱步。 进喜顿下脚步,面朝三人,郑重开口:“只公主一个人走吗?” 清圆开口:“你们一起的话,我怕被抓回来。” 进喜又问:“小公主呢?” “我想带她一起。” 进喜道:“公主,您可千万想好了。这一去,万一出点差错,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咱们都得掉脑袋!” 阮梧望着清圆,满眼慈爱:“只要圆儿好,我做什么都行。” 进喜又望向槐竹。 槐竹义薄云天地说:“掉就掉!这辈子当奴婢我都当累了,下辈子我要托生个好人家,也过过小姐瘾!” 清圆望着他俩的唇型,不由眼热鼻酸:“谢谢你们。” 三人又一齐看向进喜。 进喜说:“好罢,我也一样。”他搓着手,“如今北边不太平,红莲教闹得厉害,进禄说包州前些日子还丢了几个村镇。宛县虽说还没波及,但保不齐哪日——” “所以我才要去。”清圆打断他。 “那么主想什么时候走呢?” “自然越快越好。” 进喜忖了忖,方说:“再等半年,成吗?一来小公主年纪还太小,听陈嬷嬷说,要等她周岁了才好断奶。公主带着小公主走,总得等孩子断奶了。二来,这些日子我和阮画师需得筹钱。公主平日里拿来赏人的都是官锭,在外头花用不了的。没有钱,就是个死!我和阮画师趁这几个月,先筹个百来两出来,算作北上的盘缠。”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北边那头的境况,我会在进禄那边悄悄打听,阮画师平日里接触的人多,也可以打听打听。到时候公主走哪条路,住哪些客栈,咱们需得提前规划好。” 槐竹忙道:“那我呢?那我呢?” “你伺候好公主,替我们打掩护。” 槐竹陡然泄了气:“没意思……” “姑奶奶,这可是杀头的大事,你还要什么有意思!”进喜急道。 清圆环视屋内,目光扫过三人:“进喜,还有最重要的,到时候怎么脱身。” 进喜垂眸沉吟:“容奴才再想一想。” “不用想了,”清圆迎上他们的目光,“我已想好了。” 三人直听清圆讲到午睡结束。 自这日后,阮梧、槐竹、进喜各司其职,悄悄筹备清圆出宫事宜。 清圆平日里则是好好将养身体,假意与李柘周旋。到了年底,清圆已在槐竹的教导下,会识银锭的份量,会用戥子秤钱了。 有时碰到李柘,便说是摸牌斗棋输了钱,且拉着他一起分,李柘不但不起疑,还给她钱、金瓜子,教她拿去玩。清圆便当着他的面,故意把钱输给进喜,暗地里教进喜把金瓜子、金叶子都换成民间能用的商银。 这日是腊月初二,贺香庭生辰。 清圆成为秦识香后,除却不得不出席的宫宴,她与贺香庭几乎不曾私下碰过面。 贺香庭代持凤印,掌六宫事。论地位,她照旧是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一个受宠,一个掌权,按理,清圆与香庭是水火不容的。可她们彼此都有些怕见着对方,李柘也不愿她们相见,仿佛她们各司其职,自有分定。 今日既是贺香庭生辰,李柘必定是要去陪一陪她的。 因清圆地位不稳,兼之外头的人逐渐发现秦昭仪似乎就是从前的咸宁公主,闲言碎语不断,李柘便不打算在这两年放贺香庭出宫。 贺香庭也不愿出宫。她以为,被皇帝废弃的女人,回到娘家是必要遭人耻笑的。她更不愿李柘为她赐婚,这种把自己的女人赐给下属的行为,教她觉得自己像个物件,心底难受。 因此,她与李柘商议好,做一对表面夫妻。 于李柘而言,这是权宜之计。于贺香庭而言,却是无奈之举。 李柘是个不爱依靠世家的实权皇帝,上位以来锐意革新,提拔寒门,清除禄蠹。清圆假死时,他对周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贺家也受了牵连。贺钊被放了外任,说是在地方上历练,至今都没调回来的迹象。香庭的父亲虽是永安侯,可并不上朝。整个贺家,不过是面上瞧起来风光,实则无甚实权。 清圆是万分明白贺香庭的顾虑的。李柘去看望贺香庭,清圆亦觉着这是应当的,她甚至希望李柘就歇在贺昭仪那儿,今夜都别回来,以后都别过来。 可李柘提前一日便说了:“在她那儿用过晚膳就回来。” 清圆不得不心下惴惴。 李柘第一次在贺昭仪那儿用晚膳时,清圆还怀着令嘉。那会儿,她欢喜得不得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独自占据一张大床,以为终于没有热腾腾的身子非要贴着她睡。结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李柘把她推醒了,脸色阴沉沉的,恨恨地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知道她不盼着他回来后,他更是动了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