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老糊涂了,什么都能忘,唯独这件事那是死都忘不了。 甚至还时不时拉着她的手抱怨。今儿个早上,赵伯没来之前,婆母还指着她鼻子说她不中用呢,“若不是你没用,我赵家怎么会搬到一个这样一点大的房子里面。” 当时,周夫人其实就很想对她说,你前近四十年住的赵家村那老宅,怕是连现在赵府的茅房都比不上呢! 况且,他们会被迫搬到这里,还不是她自己作的! 要不是她看不起自己介绍的寒门之女,仗着自己舅妈的身份,去陛下面前撒泼打滚,非要他嫁公主给二弟赵程,陛下会这么对他们?得亏当时陛下封消息封的快,这洛京没几个人知道,怕是二弟都不清楚吧! 不然,他们赵家怕是早就集体去阎罗殿了。 威胁天子,真的,有几条命啊! 可赵老夫人根本不以为意,对着周夫人就絮絮叨叨,“你说说,有个出息的外甥有什么用,不也照样受气。以前咱家的花园多大啊,走一圈都能把我走累腿,现在倒好,就几块石头几个亭子,我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还有那湖,那叫湖吗?咱家以前的水沟都比它大呢。”说着,赵老夫人就哀嚎起来,仿佛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真是憋屈死我了!” 周夫人能如何?她只能垂手侍立,脸上维持着惯常的恭敬表情,木然得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左耳进,右耳出。就在她以为今天又要像往常一样,被折磨近半个时辰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随即,一个熟悉的老仆满脸惊慌得走了进来。 周夫人大感惊讶,因为她认出了他,正是二弟身边的管家赵伯。 赵伯原本不姓赵,事实上,这个时期的很多奴仆,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们很小就被贩卖为奴,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来处。甚至宫里的内侍,宫女,很多都是一样没有姓氏的人。譬如赵老夫人,最开始同样没姓,她是买来的童养媳,还是和赵老大爷结,这才跟着姓赵的。赵伯的赵姓,是他们赵家赐的,即代表着信任,也算是一种荣耀。 这个老仆在周夫人看来一向是老成持重的,脸上很少会出现这样惊惶的表情,除非发生大事! 而且,这件事一定是有关二弟的。 当时的周夫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公主被囚这个消息,她扭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赵老夫人,发现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阿娘,公主………公主不是抱病静养而已嘛?”周夫人忍不住问道,依然心存侥幸! 然而,赵老夫人压根就不搭理他,对着赵伯喊了一句,“那个打我儿子的人在哪里,老赵,你领着我去!”随即,那是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甚至连婆子们的搀扶都不要了,一骨碌从榻上下来,带着一院子的人就冲到了公主府。 那一瞬间,周夫人眼前一黑,真的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本以为这次,赵家怕是真完了。 可没有想到,昭王虽然放出了狠话,最终还是又饶了他们一命。倒是罪魁祸首,她那小叔子被教训了一顿,直接遍体鳞伤;而糊涂的婆母,也似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不得不说,她对此反而狠狠松了一口气。 只是,周夫人很快发现,自己这口气似乎松早了,她看向眼前的内侍,忍不住重复道, “公主殿下心绪不宁,所以想见我?” 王直脸上依然是那副恭敬的笑容,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回夫人,是的。” 周夫人心中疑云密布!虽然两人是妯娌,明康公主嫁进来也有三年了,但周夫人真不认为自己跟明康公主有什么可聊的。她今年都四十多了,和明康公主压根没有共同话题可聊,平日里两人见了,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 不过,公主宣召,周夫人也不能不去。 她迅速压下心底的疑虑,简单梳妆后,便跟着王直来到了林昭的昭王府。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往某个暖阁或者偏殿,可周夫人没想到,内侍直接带着她穿过前殿,来到了后面花园僻静处的一个水潭边。 临水看着游鱼,等在那里的也不是明康公主,而是今早她才在公主府见过的昭王。那一瞬间,她立马明白了,要见她的从来不是什么明康公主,而是眼前这位手段狠辣的昭王。 周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路上的所有猜测和不安都压在心底,脸上更是露出恭敬的表情,趋步上前,敛衽深深一礼, “臣妇周氏,拜见昭王殿下!” 林昭立马单手虚扶,客气道,“夫人不必多礼。” 随即看向眼前的周夫人。从她到来的那一刻,林昭就在观察她,自然看出了她眼底的紧张和忐忑。 可即便如此,看到等在这里的不是明康长姐,而是她这个不久前才在公主府狠狠鞭笞赵程一顿的人,她也没有惊惶,可见的确是个聪明沉稳之人。 聪明人好,林昭最喜欢的就是和聪明人说话。聪明人,才知道轻重,而且一点就透。 细说起来,林昭眼下能被那些大臣们做文章的就三条:鞭打驸马,气晕赵老夫人和巫蛊。 鞭打驸马,最多算得上动用私刑,她只要将其归结到姐妹情深一时不忿上,哪怕是武德帝也说不了他什么,属于其情可悯的范围。至于气晕赵老夫人,甚至都算不上罪,完全可以算得上赵老夫人心虚;毕竟,有囚禁公主这项罪名在呢。 这里面,最致命最可能爆的还是巫蛊这个雷,虽然罪证已经被毁了,但这件事可不是没人知道。最起码,林昭想起刚刚荣王在明康这个长姐面前,为自己没有识破赵程的诡计开脱的样子,基本可以断定,荣王必是知晓巫蛊内情。 或许,当时赵程所谓的知情人,就是他。 再联想当时赵程的管家,取匣时险些遇害一事………幕后之人出手如此精准,答案只有一个:这人不止知晓巫蛊这个内幕,甚至在公主府有暗子,当时她做的一切都被此人看在眼里。 所以,这件事是不可能压下去的,哪怕现在她暂时把事情压下去了,未来也会曝出来。如今既然有要曝出的倾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一切都解释成一个误会,就像她在公主府里面所言的那样。 但要想达成这个目的,最关键的知情人赵程的口必须焊死。而且,还得确保公主府在这期间绝对“干净”。 否则,再冒出一个偶人来,有嘴都很难说清了。 而且,必须有一个非常有执行力且足够知晓利害的人替她做这件事。青衣自然可以,但现在怕是整个洛京的焦点都是她,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呢,一旦她让青衣去做那些事,很容易被人猜出目的,难保不会出现新的波折。 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眼前的周夫人。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挥手,让王直等人退到一边,随即才缓声对周夫人道, “夫人可知,孤今早为何放过你们赵府?” 周夫人心头悚然一惊,这般开头,昭王到底要对她说什么,难道她要拉拢他们赵家不成?可这洛京谁人不知,他们赵家就是个空有富贵没权势的空架子,怕是陛下一薨,他们就得滚出洛京了。这样的赵家,真的值得眼前人拉拢吗? 周夫人并不觉得。 周夫人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然后视线不经意就投到了眼前昭王身上。 因为身高的问题,哪怕她已经尽量恭敬低头了,依然能够很清晰的看到昭王脸上神情。那是一种疏离中带着淡漠的神情,像极了每年新年大朝会时,她站在贵妇群里面看到的陛下和娘娘们。虽然那张脸依然很瘦还黑,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斟酌了一下,说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全赖殿下仁慈,臣妇对殿下感激不尽。” 林昭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答案,“可不是孤仁慈。” 说罢,她拾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大雨过后,不管是路边还是潭边的石头,都显得格外的干净,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林昭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一眼天上那依然没有飘散,甚至好像还有越堆积越多趋势的乌云,随即对周夫人道。 “夫人可知,现在的赵家早已立在悬崖边了,而你们却对此一无所知。最重要的是——”她指了指天空,“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面呢!”说完,她再次看向周夫人,“夫人可明白我的意思?” 周夫人猛地抬头,看向林昭,忍不住道,“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 “夫人聪慧!”林昭点头。 “可殿下不是陛下派来——”周夫人很不理解,昭王既然放过了他们,这件事怎么还没完,不是说昭王是陛下派来的吗?回去赵府之后,她可是问询了小叔赵程许久,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林昭也没有意外,周夫人知晓这个事情,她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件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