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秋风吹来,卷起了几片银杏叶,飘飘荡荡的,像一个个金色的精灵。有几片叶子更是晃晃悠悠的,穿过窗棂,落到了两人身上。 武德帝拾起身上的一枚叶子,看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突然问道,“昭儿,你恨过朕吗?” 林昭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恨!” 至始至终,她都未恨过武德帝,毕竟,他只是这个专制时代的一员,她厌恶的是那些礼法对女子的压制。况且,说实在话,武德帝虽然利用她,但他明知道她的野心,却一直没有明晃晃的打压她,已经够可以了。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父亲,而是一位帝王。 或许,她也变了吧!越是在皇帝的位置上坐得越久,她反而越能理解他。若当初换了她身处武德帝那个位置,冒出那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帝位争夺者,她大概也会做和武德帝一模一样的事情。 “朕亦不悔!”武德帝道,“就像朕之前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朕从不后悔。选择你作为继承者,朕也从不后悔。朕唯一后悔的,大概就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当初明知道明珠不是朕的血脉,却从未想过把你找回来。若非天兆出现——” “父亲,往事不必再纠葛!”林昭打断武德帝,淡淡道。 若无天兆出现,若原主还在的话,怕也只是那几个结局。若不是原主,而是她,恐怕最终的走向也只会如天幕所言,与她如今并没有太大差别,不过是换条路走罢了。 “也是。”武德帝点了点头,“纠葛过去与今无益,不如看开。” 随即,他再次举起那片银杏叶,递到林昭面前,对她道,“这雍国交给你,朕很放心。你比朕厉害,也比朕长寿,必然会成为天兆所言的千古一帝,创下非凡功业。 可有的时候,过于长寿也并非好事。朕也没有什么嘱托你的了,朕小时候院子里面有一棵银杏树,朕是在银杏树下长大的。只可惜,后来朕去了边关,司马氏就将朕院子里的那棵树砍了。后来,朕登上了帝位,便在这寝殿的外面种了一排银杏树。这些银杏树,是朕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现如今,朕就把这些银杏树交给你吧! 树不同于人,能够活很久。就让这些树,代替朕,看着你!” 林昭知道武德帝的意思,长寿总是孤寂的,更何况她是皇帝。她郑重地接过那几片银杏叶,点了点头道,“多谢父亲。” 这时,殿外突然喧哗了起来,是林璋等人的声音。武德帝朝殿门看了一眼,最后对林昭道,“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还有你的那些兄弟,若不犯大错,便留他们一条命。若敢犯上,也不必顾念朕。” 林昭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武德帝的意思,她站了起来,走到武德帝面前,弯下腰,对他行了最后一个揖礼,随即轻声道,“父亲,儿走了!” 武德帝点了点头。 很快,林昭就带着猎鹰,转身,离开了武德帝所在的寝殿。与此同时,林璋,林琮等人带着自己的儿女,哗啦啦进入了寝殿,瞬间,整个寝殿都是他们的哭泣声。 昭明十二年秋,太上皇崩于玉泉山行宫,年六十,帝上庙号太宗,谥号:武。刚强直理曰武,威强敌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武”之一字,于他,最是贴切。史称:雍太宗,又称雍武帝。 昭明四十五年,冬 忻城,盘牛镇,肖家村 天才刚亮没多久,鸡才叫了两遍,八岁的肖棉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而是被冻醒的。她迷蒙着眼睛,试图拽自己的被子,却拽了个空。手在床边摸了一会儿,才摸到那一团落在地上的厚棉被。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把被子踢到了地上。好在,家里的房间窗户都封了窗户纸,足以抵抗住寒风,否则她怕是要在睡梦中冻僵了。 肖棉翻了翻身,随即将脚伸出床头,小脚一勾,立马将落在地上的厚棉被勾了上来,伸手一拽,整个身体便被棉被裹在了里面。她缩了缩脖子,嗅了嗅刚晒过不久的棉被,被子是今年新弹的,用的是今年他们田亩里面采收的棉花,味道非常好闻。 这样的棉花他们家整整种了十亩地,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不止他们家,整个肖家村的人,都靠大量种棉花为生。因为距离他们村不远处,就是一个朝廷办的纺织厂,所有的棉花只要采收,便能直接卖给纺织厂。 阿奶说,一亩棉花的钱,比一亩麦子多出一半还多 而她之所以叫肖棉,就是因为她出生那天,刚好是棉花采收的季节,采摘出来的白花花籽棉像云一样,铺满了整个肖家村,漂亮极了。她阿爹从棉田回来,看着她出生了,想起刚刚那一望无际的棉田,便给她起名叫肖棉。 阿奶还说,她这是生在了一个好年景呢,要换做以前,压根没有棉花这玩意,每年冬天村里不知道多少人冻死。 肖棉也觉得,自己生在了一个好日子里。先生可是说了,以前女子是进不了学堂的。 可现在,她每天都要上学哩。 不止是她,村里的小孩子基本都得去上学。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房间外面突然传来动静,肖棉几乎不用想便知道,必是祖母起床了。果然,没多久灶房那边就传来刷锅添柴的动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股属于红薯土豆粥的香甜味道,就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 肖棉再也睡不下去了,翻身给自己套上棉衣,就立马打开房门,窜进了厨房。 果然一走进厨房,就看见了阿奶坐在灶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她那张画着深一道浅一道皱纹的脸。而灶膛上的锅里,红薯伴着玉米面子和土豆煮的粥,正咕噜噜冒着泡,蒸腾着热气。 “阿奶!”肖棉喊了一声。 肖家阿奶郑灶红应了一声,眼看着孙女眼睛盯着那粥,忙道,“先去梳洗一下。” 肖棉点了点头,快速走到厨房一角,折了旁边的一个柳枝,开始刷起牙来。听说,城里已经有了一种叫牙刷的东西,也是朝廷办的厂子里面造的,非常受城里人喜欢。不过这东西价格贵,肖棉家里虽然有个阿娘在纺织厂做女工,但也用不起这玩意。 想到阿娘,肖棉忙问,“奶,阿娘又早早去上工了?” “可不是!”肖家阿奶郑灶红头也不回道,“坐最早的那一趟牛车去的,听你阿娘说,她今天想早点儿下班,去一趟镇里,说是要去买一块肥皂回来。” 肥皂,肖棉忙看向池子一旁的盒子,果然里面的肥皂已经只剩下薄薄的一小片了。那肥皂可是她家的大功臣,洗头洗澡全靠它呢。 虽然冬日里洗澡的时间少,但时不时肖棉他们还是要洗一洗的,因为阿娘的厂里明文规定了,员工每周必须洗一次澡。 否则一群老娘们在一个厂里,整个厂的味道都没法闻了。 而且这肥皂还掺了桂花油,每一次洗完肖棉就觉得自己香喷喷的。 这般想着,她连忙又问道,“那阿娘有说,这次买什么味道的肥皂吗?”上次买的肥皂,是最便宜没有味道的那一种,肖棉一点都不喜欢。 “没有!”肖家阿奶郑灶红头直接摇头,看着磨磨蹭蹭的孙女,忍不住催促道,“快搞好,把早餐吃了,难道你忘了,今儿个是学堂开课的日子,别迟了!” 说完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也就现在日子好过了,朝廷让你们都能去读书,像我们小时候哪里能够读书,女孩子刚生下来三四岁就要干活呢!年景不好的时候,七八岁就会被卖,那日子才难过呢!你们撞了多大运遇到现在的陛下你们知道吗?也不知道珍惜!” 肖棉一听,阿奶这是又要开始嘀嘀咕咕了,连忙刷好牙洗好脸梳好头发,快速的给自己打了一碗粥吃起来。她才不要继续听阿奶嘀咕呢,阿奶嘀咕的那些东西,她都听腻了。 她当然感激陛下啦! 虽然她没有见过陛下,但也知道若不是陛下,作为一个女子,她根本没办法坐在学堂里面读书。更别说读完基础课程之后,还能去考科举。 学堂里面的女夫子可是说过很多之前的故事,那个时候读书都是男人的事情。她们这样的人,别说科举了,就是认个字都没什么机会。 哪像现在每日朝廷都发报纸,她们忻城也有自己的报纸,隔三岔五,还有高年级的学长来村里免费发放报纸,读报纸,告知她们朝廷的各种政策。 别说她,就连阿奶都能认大部分字了。 前段时间她还看到阿奶拿着一张报纸,看里面的故事看得津津有味呢。 可是感激并不意味着她喜欢日复一日听阿奶嘀咕啊。她知道阿奶没有说错。但阿奶是阿奶,她是她。 阿奶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她活在这个时代里。她的世界可大了,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感受呢,阿奶的嘀咕就留给阿奶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