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跪坐在蒲团上,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说话。
守灵的最後一夜,他躺在临时搭的床板上,眼皮沉甸甸的,心里却堵得难受,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迷迷糊糊中,门外传来几句压得很低的说话声。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听出是舅舅和外婆的声音,可内容模糊不清。
他轻手轻脚地光着脚下了床,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见舅舅不耐烦的声音:“明天就出殡了,你得赶紧去找她。等她走了,再想找可就难了。”
“她不会听我的。”外婆说。
“那你呢?你也不听我的?”舅舅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恳切,“不然她怎麽会听你的话,回来参加葬礼呢?”
外婆好像被说动了,没再出声。过了一会儿,舅舅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慢慢消失了。
等了好一会儿,叶寒才悄悄穿好衣服,走向灵堂。深更半夜的,灵堂里只有叶静澜一个人守着。
或许这是她真正想要的。
灵堂最里面躺着的,是那个他恨了太久的人。而此刻,另一个令她又爱又恨的身影,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好像早就猜到外婆是来干什麽的,叶静澜刚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就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说吧,找我有什麽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外婆说。
叶静澜没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慢慢扩散开。最後还是外婆先熬不住了,语气带着点试探:“静澜,这次葬礼花了不少钱。你弟弟的儿子眼看要上小学了,他们想送孩子去城里读,你也知道,城里的条件总归要好点……”
话没说完,叶静澜已经把一张卡递了过去,声音没什麽起伏:“密码跟之前一样。”
外婆接过卡,手微微发颤,忍不住擡手抹了抹眼角,哽咽着说:“我就知道……从小到大,就你最乖丶最听话。是我对不起你啊……”
叶静澜脸上没什麽表情,眼神淡淡的,像是这类话已经听了太多次,早就磨得没了波澜。
“这是最後一笔了。”她开口,声音冰冷,“下次再回来,该是送你了。”
外婆顿时慌了神,抓住她的胳膊急声道:“静澜,你别这麽说!当年是你爸打你,我……我没动手啊!”
叶静澜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都一样。”
“这怎麽能一样?怎麽能一样啊?”外婆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垮下来,带着哭腔哽咽,“我也……我也一直挨他的打啊……呜呜呜……”
“你走吧。”叶静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再闹下去,惊动了村里人,对谁都没好处。
外婆呜呜咽咽地走了,临出门时还回头念叨着,让她过年一定回家。可谁都清楚,外公刚走,这个年,注定是过不成了。
叶寒愣愣地蹲在灵堂外侧的廊柱後,像尊被冻住的小石像。直到灵堂里的呜咽丶争执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才慢慢直起僵硬的膝盖,一步一步,慢慢挪了出来。
他擡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总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叶静澜的轮廓,却又隔着层雾看不真切。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或许要等到外婆也不在了,等到下一次再踏回这个院子,才能真正看懂她眼底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才能真正拥有她。
而他……他是怎麽回复那位在同样在迷茫无望中的女生的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笃定:“你图的,是你心里那点没被磨掉的热乎气啊。”
“你给哥哥买领带,给弟弟攒游戏机,给妈妈熬姜汤。你不是图他们回报,是图自己问心无愧。你怕承认‘他们不爱你’,更怕自己先松了那口气,怕自己也变成那种冷冰冰的人。”
他顿了顿,听见听筒那头传来抽气声,又继续说:“其实你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些一起分过的苹果丶吵过又和好的日子,怎麽突然就不算数了。但你记住,这些‘不甘心’不是傻,是你比他们更敢相信‘好好相处’是可能的。这不是你的错。”
“嗯。”叶寒听见女生带着湿意的回应。
夜晚的灯光照亮了从天空飘落的雪花。
“是这样吗?”叶寒仰脸对着夜空,无声地发问。
雪花落在他冰凉的面颊上,融成一小片湿意,最终还是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