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期末忙得昏头转向,正好去那儿歇口气,你肯定没去过。”
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一片青灰色的老巷。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晃,门墩上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掠过,车铃叮铃响得清脆。
江烁把车停在巷口老槐树下,回头冲叶寒笑:“到了。”
“这儿以前是老城区,後来周边盖了新楼,就剩这一片还留着老样子。”江烁锁好车,侧身让叶寒先走,“老板夫妻俩在这儿开了快二十年店,据说最早是推着小车在街口卖,後来才有了这个小门面。”
铺子很小,也就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见了江烁就笑:“小江来啦?今天来点什麽?”
“嗯,两份热姜撞奶。”江烁应着,转头问叶寒,“能吃姜吗?要是不爱吃姜味,我让老板少放点儿。”
叶寒刚想说“不用”,老板已经端着两个白瓷碗过来:“我们家姜撞奶,姜味是底,甜是面儿,小夥子尝尝?”
叶寒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先是姜的那点辣味儿轻轻窜上来,接着就被牛奶的浓香味儿裹住了,最後留在舌尖上的是甜甜的味道。
“怎麽样?”江烁托着腮看他。
叶寒喉结动了动,难得多说了一句:“比以前吃的……更暖一点。”
江烁笑起来:“那是,冬天不多放点儿姜怎麽抗冻?”他忽然想起什麽,从口袋里摸出颗透明糖纸的水果糖递过去,“对了,上次你说在调香,现在调得差不多了吗?”
“已经调好了。”叶寒伸手接过那颗糖。
江烁的眼睛亮了亮,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略显期待:“能让我闻闻吗?成品是什麽样的?我还从没见过你调的香,特别好奇。”
叶寒有些犯难,礼物早已寄走,想来叶静澜该是用上了。
他沉默两秒才开口:“我调一瓶送你。”
叶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碗边,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麽起伏。但手指尖却把那颗橘子糖转了半圈。
江烁愣了愣:“真的?”
叶寒没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江烁高兴道:“那太好啦,我可等着呢。”
叶寒擡眼瞥了他一下,没再接话。
“走吧。”江烁结了账,转身时扬了扬下巴,“这算垫肚子的,等会儿正餐可得你请了。”
叶寒点点头:“好。”
江烁没急着往停车的地方走,反而自然地往巷子深处拐,脚步放慢了些,侧头跟叶寒闲聊着:“你看这墙根底下的青苔,阴雨天的时候能绿得发亮;还有那家窗台上的仙人掌,我去年来就见着了,居然还活得这麽精神……”他指着沿途的景致,话里带着点随意的兴致。
叶寒在一旁静静听着,脚步跟着江烁的节奏慢慢挪。这样的经历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以前认识的同学,约着出门不是去商业中心的游戏厅,就是去热闹的餐馆,没人会像这样,对着墙根的青苔丶窗台上的仙人掌兴致勃勃地念叨,把普通巷子里的一草一木都讲得好像藏着故事似的。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这种感觉有点像那家花店的奶奶。
他们好像都在认认真真地,过着纯粹的日子。
江烁七拐八弯地带他来到一家藏在巷尾的小面馆。
门脸是褪了色的红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旧木牌,用毛笔字写着“老陈家面馆”,墨迹有些发暗。掀开门帘时,里头就三四张方桌,老板系着沾了油星的围裙在竈台前忙。
“这家的羊汤面是一绝,”江烁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拉开椅子时冲老板喊,“陈叔,两碗羊汤面,多加香菜!”
叶寒从没吃过羊汤面。他偶尔也会出门觅食,却总习惯性往熟悉的店铺钻,点些吃过无数次的老味道,极少主动尝试新鲜事物。中学时满脑子都是课业,压根没心思琢磨这些;大一倒是在心里列过些生活计划,想试着打破这种惯性,可终究没能落实。那年他和江烁一样考了驾照,虽说没掺和学校活动,排得密密麻麻的学习计划却占去了所有时间,那些关于生活的念想,便这样被一天天往後推,至今仍搁在原地。
这一顿自然是叶寒结账。
付钱的时候,他莫名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桩藏在心里许久的事。
回去的路上,江烁随口提起:“过两天我得去外婆家待阵子,不在洹林。等我回来,再找你玩。”
叶寒只是安静地走着。
他没问江烁怎麽知道自己不回家,也没问他何时动身丶几时回来。
这样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那些曾与他熟络的同学,那些待他温和的师长,都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慢慢断了联系。他从不主动去寻,就像水流过石头,自然而然地,便各自汇入了不同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