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样贴着耳朵听歌,连歌词都像是在耳边说的悄悄话。
一首歌终了,旋律自然切到下一首。江烁没动,叶寒也没摘耳机,修长的手在耳廓边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大巴车平稳地往前开,耳机里的歌声换了又换,两人谁都没说话,却像有根无形的线,随着流淌的旋律悄悄牵在了一起,直到幼儿园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才被刹车的轻响打断。
“到了。”江烁背起书包。
叶寒也跟着他动作,把耳机递给他。
幼儿园的老师早就等在门口了,简单跟他们对接了几句,就带着两人往活动室走。走廊里飘着淡淡的食物香,看样子刚吃完早餐没多久。叶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小朋友的单纯和直白,总让他本能地想往後躲。
江烁看出他有点不自在,转头朝他弯了弯眼睛,那眼神像是在说“别紧张”。叶寒赶紧移开视线,把心里那点紧绷的感觉悄悄压了下去。
活动室里,二十来个小朋友围坐在小桌子旁,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炸开一片热烈的议论声。老师拍了拍手:“小朋友们,今天和两位哥哥玩个画画游戏,主题是‘我的家’哦。”
“好!”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
江烁提前准备的画具被分发给孩子们,蜡笔在塑料盒里挤成一团,红的绿的黄的,亮得有些晃眼。叶寒站在角落,翻开记录表。他看见有个小男孩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头顶都顶着橘黄色的太阳。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多人,暖色调,互动亲密”的字迹。
江烁没急着记录,蹲到一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旁边。那孩子手里就攥着支黑色蜡笔,在纸上划着一道道长短不一的线条,看着就像谁随手扔在地上的枯枝似的。
“在画什麽呀?”江烁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刻意放轻的哄人调子。就像大人们对着小孩子时,总会不自觉变温柔的那种语气。叶寒还是头回听见江烁这麽说话,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小男孩擡头飞快瞥了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小声说:“爸爸……在打电话。”
“爸爸总打电话吗?”
“嗯,他说‘忙’。”孩子的声音很细。
江烁没再问,拿起支蓝色蜡笔,在旁边画了朵歪歪扭扭的云:“你看,天上有云的时候,爸爸忙完了,说不定就会擡头看见哦。”他的指尖沾了点蜡笔屑。小男孩的笔尖顿了顿,过了会儿,竟真的拿起浅蓝色蜡笔,在黑色线条旁边添了几笔,像给枯枝缠上了点新绿。
叶寒在记录表上写下:“单人,黑色为主,线条紧绷,提及父亲‘忙’。”写字时,他的馀光瞥见江烁正帮一个小姑娘扶着快倒掉的蜡笔盒,阳光把他的影子和孩子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叶寒的笔尖顿了顿,赶紧移开视线。他又在看江烁了,像偷藏了颗糖,既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多尝一口。
活动进行了一个小时,孩子们陆续交画。江烁把画作按顺序排好,举着手机一张张拍,镜头对准画纸时,他总会微微侧头,露出柔和的线条。叶寒在一旁核对姓名,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举着画跑到他面前,画上四个小人围着桌子,桌上的蛋糕歪得快要塌下来。“哥哥,这是我家!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的小手沾着蜡笔屑,温热的小手碰到叶寒带着凉意的手背。
叶寒接过画,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句:“画得……好看。”他不习惯这样近的接触。
小女孩却没察觉,转身又跑向江烁,把画举得高高的。江烁立刻放下手机,眼睛瞪得圆圆的,故意拖长调子:“哇——这蛋糕看起来比我奶奶做的还香!你吹蜡烛的时候,是不是许了超级棒的愿望?”他说着,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叶寒望着他们,手里的记录表停在“多人互动,暖色调,生日场景”那一行。活动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孩子们的笑声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寄宿幼儿园的画。永远只有一个黑色的小人,站在空荡荡的白纸上。原来“家”的画,还可以有这麽多颜色,这麽丰富的活动内容。
江烁拍完最後一张画,转身时正好对上叶寒的视线,立刻扬起笑:“搞定!等回去咱们一起整理?”
叶寒低下头,应了声“嗯”。
当天晚上,两人约在图书馆整理画作。江烁带了笔记本电脑,叶寒也揣着自己的,各自对着屏幕处理手头的内容。
江烁把笔闲闲地夹在鼻尖,手掌支着下巴晃了晃,望着屏幕上孩子们的画感慨:“现在的小孩子,大多还是挺幸福的。”
叶寒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屏幕,轻轻点头。他依旧说不清“幸福”究竟是什麽滋味,就像他始终摸不透“开心”该如何定义,但旁人身上那种幸福感,他是能隐约察觉到的,比如这些画里泼洒的鲜亮色彩,那些手拉手的小人,都透着一股快乐的味道。
江烁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我小时候跟他们不太一样,我爸不在身边,基本是奶奶和我妈带大的。”
叶寒偏过头,看见江烁安静的侧脸。他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感觉有片从未被触碰过的丶属于江烁的过往,正随着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被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