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跟在他身後慢慢往回走。
他一直知道祝砚是个很好的人。和他从前认识的那些所谓“朋友”,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高一第二学期,自己正试着一点点改变时,认识过一个叫林瑞轩的男生。
林瑞轩对他曾是极好的,会塞给他各种零食,拉着他去玩,还热情地把自己的朋友圈介绍给他。只是叶寒不喜欢打篮球,也根本不会打。林瑞轩拍着胸脯说要教他,可他实在笨拙,加上打心底里抗拒过多的肢体接触,动作磕磕绊绊,引来周围人一阵接一阵的哄笑。这些他都忍了。
直到某天,他在男厕所隔间里,意外听见了林瑞轩的声音。
“他就长了张娘们似的脸,篮球不会打,人又闷得像块石头。”林瑞轩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另一个声音接话:“那你还老跟他凑一块儿?”
“逗着玩呗。”林瑞轩低笑一声,说出的话极其猥琐,“其实我还想试试,能不能把他弄到手。”
那瞬间,叶寒放在门把上的手猛地攥紧。隔间外的笑声还在继续,他浑身的血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大半,从头顶凉到脚心。
尽管那时的他,根本不懂“弄到手”三个字里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只模糊地感觉到那语气里的轻慢与恶意,像黏在皮肤上的脏东西,让人恶心又发冷。
也是从那以後,他不再试着去结交所谓的朋友,只把时间一股脑投进书本里。後来他才慢慢知道,原来大多数学校是走读制,少数是走读与寄宿结合,像他们学校这样纯寄宿的,本就属于极少数。而留在这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是被家里半放任着送来的,并非被寄予厚望悉心培养的那一类。
他没什麽广博的见识,却有着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如今想来,仍无比庆幸初中时的自己。那时的他一门心思为了得到老师的关注而拼命读书,硬是没被周遭的环境拖下水。
也正因为这份坚持,他才攒够了运气,遇见祝砚这样纯粹直白的人,江烁这样像光一样耀眼的人,许德音这样能力出衆的人,张雅鸣这样通透有智慧的人,还有那两个不算熟络丶却能彼此尊重的室友……
这些人,像无意间闯进他孤寂生活里的星子,一点点亮了起来。
而其中最灼目的那一颗,此刻正在等待一通迟迟未到的来电。
江烁把这个决定在心里翻来覆去揣了好几天,终于还是按下了那点犹豫,决定要和江远山好好说说话。
其实见面谈才是最妥当的,可江远山刚结束一段假期,他只能先发去条信息,让对方空了回个电话。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後半夜。
江远山先发了条信息过来,问他睡了没。
江烁几乎是立刻回过去,问能不能通电话。
片刻後,铃声响起,他颤着手接起电话。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着,和上次与叶寒拥抱时那种带着暖意的紧张不同,这次的慌乱径直窜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盘桓了无数遍的话,在此刻像被什麽东西搅得思维混乱,也不知道先说哪一个字。
直到江远山在那头低低唤了两三声“阿烁”,带着几分迟疑,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我……该怎麽称呼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江远山的声音沉下来,“你永远是我的儿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你奶奶的孙子。”
江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哽咽着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麽时候?”
“你拿游泳冠军那天,我就知道了。”江远山的声音轻了些,“但我看着你妈在哭,看着你奶奶在笑,突然就觉得……血缘那东西,没那麽重要。”
“怎麽发现的?”江烁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像是要抓住点什麽。
“体检报告。”江远山答得干脆,随即又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江烁就是你,你就是江烁,是我们一手照顾着长大的孩子。过去是,现在是,以後也是。我不会拦着你去找他,但你要记住——你一直都是我的儿子。”
江烁哽咽:“爸。”
江远山在那头轻轻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释然的暖意:“不用想那麽多。是人都会犯错,你妈……也一样。”
江烁的心脏像被什麽东西掐住了,钝痛一阵阵漫上来。他忽然觉得难过得喘不过气。原来父亲和奶奶一直背着这样的重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着痛苦,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在那份被小心翼翼维护的“幸福”里活得那样安稳。
更让他窒息的是,这一切痛苦的源头,竟然来自他的母亲。那个从小到大笑着叫他“阿烁”丶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人,亲手织就了这张困住所有人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