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澜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信封上,没什麽情绪。她擡手接过信,随即转身走向灵前的烧纸钱的火盆边,火苗正往上舔着纸灰,窜起一阵阵细小的火星。
叶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想站起身,却又被钉在原地。他看见叶静澜捏着信封的一角,毫不犹豫地把信纸凑向火苗。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卷上纸张。
“表姨……”女孩惊得後退一步,眼里满是错愕,可终究没再说什麽,咬着唇转身快步离开了灵棚。
火堆旁的叶静澜始终没回头,直到信纸彻底化为灰烬,才转身走回灵前,重新跪坐在蒲团上,如同什麽都没有发生一般。
而角落里的叶寒,看着那飘散开的灰烬,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每年叶静澜生日,他都会在宿舍的台灯下写一封信,写学校的事,写自己的事,写他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
他突然发现了那些信的最终去处。
风突然变大,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的。叶寒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天刚蒙蒙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唢呐声在晨雾里拉得又尖又长,与纸钱被风吹散的哗啦声一同在寂静的村道上回荡。叶静澜走在最前面,叶寒跟在她身後。
舅舅叶建军不知喝了多少酒,脚步虚浮地跟在队伍侧边,嘴里还在嘟囔着什麽,被张婶狠狠瞪了一眼才闭了嘴。表弟低着头走在最後,路过田埂时不小心踩空,摔在泥地里。叶建军回头就骂:“废物!这点路都走不稳!”扬起的手却被二奶奶死死拉住:“今天什麽日子!你安分点!”
叶寒看着表弟爬起来默默拍掉泥渍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叶静澜走夜路,自己摔在地上时,她也是这样冷着脸站在原地,却在他爬起来後,悄悄放慢了脚步。
下葬的土坑前,外婆的棺木缓缓落下。叶静澜站在土堆旁,看着乡亲们一铁锹一铁锹填土,脸上没什麽表情。叶寒站在她身後半步远,听见泥土砸在棺木上的闷响,心里像被什麽东西一点点掏空。
葬礼结束时已近中午,乡亲们陆陆续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鞭炮碎屑和未燃尽的香烛。叶建军凑到叶静澜面前,搓着手笑:“姐,丧事办完了,那笔钱……”
“卡给你了。”叶静澜打断他,“以後别再打电话。”
叶建军的笑僵在脸上,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表弟抱着一个旧相框站在角落,里面是外婆和他的合照,见叶静澜要走,忽然跑过来,把相框往她手里塞:“外婆说……让你留着。”
叶静澜没接,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塞给表弟:“拿着,好好读书。”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车子驶回市区时,天色已经暗透。霓虹灯透过车窗在叶寒脸上明明灭灭。
叶静澜把车停在美容院的停车位,没熄火,只是侧头看他:“到了。”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在提醒一个普通乘客下车。
叶寒愣住了,“我……”他本以为会先回住处,至少能有个短暂的落脚。
“你自己回去吧。”叶静澜打断他,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店里还有事,我得上去处理。”她甚至没提“住处”或“接下来的安排”。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下车前馀光扫过母亲紧绷的侧脸,最终什麽也没说。推开车门,晚风带着城市的喧嚣涌进来,把车厢里的冷气吹散了大半。
他站在原地,看着叶静澜走进美容院。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叶静澜的住处于他而言始终是个模糊的谜,学校宿舍更像个临时落脚点,终究算不上“回处”。手指无意识划过手机边缘,屏幕亮起时,停留在和江烁的聊天界面。那句“再带你再去吃馄饨”的承诺还带着温度,却衬得此刻的茫然愈发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对江烁说的:“人长大了,总归要自己生活的。”
可现实是,在他还没学会如何长大的时候,就已经被迫习惯了一个人生活。那些本该被接住的情绪,那些需要依靠的瞬间,最终都成了独自消化的课题。迷惘的灵魂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旷的夜色里四处游荡,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叶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就像叶静澜没回头一样。有些关系,注定只能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地驶向更远的地方。
他最终走进了先前住过的那家酒店,办理了入住。
这一住,便是大半个月。